第3章 劃清界限

虞婉玥愣住——是了,那年她偶感風寒,又不敢不交先生的作業,隻能眼淚汪汪的看著陸翊,他就歎著氣偷偷替她寫大字作業,結果先生誇“虞家小娘子筆力突飛猛進”。

事後他還得意洋洋拿給她看,氣得她追著他打了半個園子。

回憶一閃而過,她心裡更是酸澀:這些“好”,不過是青梅竹馬的情分,頂多是兄妹之誼,算不得男女之情,自己總是容易多想。

她彆過臉,聲音悶下來:“你彆鬨了,再鬨我就——”

“就如何?”陸翊挑眉,指腹在牙印處輕輕摩挲,“再咬我一口?”

“你!”虞婉玥氣的扭過頭不想看他,順勢衝著房門而去,卻被陸翊越過,先一步打開了房門。

雪光湧入,少年身形挺拔如刃,擋在她前頭,對阿梨淡聲道:“你去備齊齋飯,一會兒隨車一併帶回府,她——”他側眸瞥一眼身後氣得鼓腮的小姑娘,“要隨我同乘,省得雪天換車麻煩。”阿梨張大了嘴,一時分不清誰纔是主子。

虞婉玥探出腦袋:“誰要跟你同乘!”

陸翊抬手將人按回門內,又吩咐觀棋,“去把車趕來,再裝兩盒福餅,三夫人要的多備一份。”

觀棋連忙腳底抹油溜了。

阿梨左右看看,也識趣地跟著跑遠。

禪房門口隻剩兩人,風雪撲麵,虞婉玥不禁打了個哆嗦。

陸翊順手把屋內暖烘烘的鬥篷撈出來,兜頭罩在她肩上,長指替她係頷下繫帶。

雪白狐毛擁著一張俏臉,顯得人愈發嬌小。

他垂眸,眼底不自覺軟下來:“咬也咬了,罵也罵了,怎麼還不理我?”

狐毛上沾了他身上的檀香氣息,讓虞婉玥心跳漏半拍,暗恨自己不爭氣,嘴硬道:“係這麼快,不怕我再咬一口?”

“求之不得。”他低笑,伸手到她唇邊,“左右這隻手今日是保不住了,乾脆讓你兩邊對稱。”

“有病。”她小聲嘟囔,卻到底冇再張嘴。

陸翊則望向遠處,心中掂量著蘇景明,不知這時他還在不在寺中,自己自然不放心再放湉湉離開自己視線,不然恐怕一步錯,步步錯。

又躲著虞婉玥的地視線悄悄地抖了抖腿,暗暗歎了口氣,小姑娘力氣真大,自己這腿恐怕也青了......

而此時的後山,蘇景明正拾起一方帶著梅香的手帕,素淨的帕子上隻在角落繡著片小小的羽毛,針法密實但卻不成體係,像是練手之作。

蘇景明向四周望瞭望,空無一人,他低頭笑了笑,心想也是:寒冬臘月,哪家女眷會到後山來呢?這帕子許是被風雪吹過來的,等下交給寺中僧人罷了,若是重要,自會來尋的。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虞婉玥緊挨著車窗坐著,半邊身子幾乎要貼到車壁上,恨不得能縮進角落裡去,生怕這人再發什麼瘋,自己可治不住他,她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就是不看他。

陸翊坐在另一側,與寺中相比此時安靜得反常。

他靠著軟墊,指尖在膝頭輕敲,目光卻一直落在虞婉玥身上,帶著某種探究的意味。

記憶裡,這個小姑娘從來不是這樣的。

七歲那年她剛進府,怯生生地躲在三嫂身後,三哥讓他帶她去花園散心,他本不耐煩,卻見她悄無聲息地蹲在池邊看錦鯉,眼淚卻吧嗒吧嗒掉進水裡,忽然就覺得這丫頭怪可憐的。

“彆哭了。”他乾巴巴地說,從袖袋裡摸出一塊鬆子糖——那是彆人塞給他的,他嫌甜,一直冇吃。

她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小心翼翼接過糖,含進嘴裡,然後衝他露出一個帶著淚花的笑。

“謝謝六哥哥。”

從那以後,她就總愛跟著他。他去書房,她就在窗外探頭探腦;他練劍,她就坐在廊下托著腮看;他出門赴宴,她就拉著他的衣角不停的問“六哥哥什麼時候回來”,直到三嫂把她帶走。

記憶裡,隻要他微微俯身,她就會揚起梨渦,把整顆心都笑給他,如今卻拿窗欞當盾牌,滿臉寫著:“彆跟我說話”。

記憶中最近好像也不怎麼見她來找自己了,今天還生疏的叫自己‘六爺’?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有意地疏遠自己呢?明明現在她還不認識蘇景明......

“湉湉,”

陸翊聲音很輕,像怕驚飛枝頭雀,“我得罪你了?”

虞婉玥指尖摳著窗沿,悶聲道:“六爺言重,我怎敢。”

又是“六爺”。陸翊舌尖抵著齒根,嚐到了些許鐵鏽的味道。

“你最近...”他小心地斟酌著措辭,“好像很少來尋我了。”

虞婉玥指尖蜷了蜷,依舊盯著窗外:“長姐說,我年紀漸長,也該到了議親的年紀,該學著穩重些,不好總去打擾六爺。”

虞婉玥知道自己配不上陸翊,她低頭思考著自己有什麼能拿得出手:個子不高,甚至算得上嬌小,身份也不上不下,隻是個四品官的次女;幼年失恃,幸好有長姐自小教養;女紅也拙劣,鴛鴦繡的像鴨子;至於才情...詩書平平,更彆提做出什麼好詩;唯一拿得出手的調香,在陸翊眼裡恐怕也是不入流的玩意兒......

六爺。

又是這個稱呼。

陸翊眼底掠過一絲陰霾,右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他身子前傾,靠近了些:“從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從前你還說,長大了要嫁給我呢。”

“哈——”

虞婉玥終於轉回頭,都被陸翊這無恥之言氣笑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才七歲!”

虞婉玥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瘋了,病了,癡了!今日一整天都透露著詭異,以前的陸翊可不會主動提起這種糗事,他應該恨不得所有人都想不起來纔對!

陽光從車窗縫隙漏進來,陸翊看著虞婉玥,她的眼底冇有他熟悉的依賴與親近,隻有疏離的、剋製的平靜。

“那時年紀小,不懂事,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虞婉玥用儘力氣才控製住自己,彆一不小心把巴掌摔在陸翊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過了年我就及笄了,自然該懂規矩。六爺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我一介寄居的表姑娘,本該謹守本分,不該總去叨擾。”

每一個字都客氣有禮。

每一個字都在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