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冰冷刺骨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無法洗去蘇晚心底那層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她站在安全屋浴室寬大的花灑下,任由熱水將自己包裹,皮膚被燙得發紅,但那股源自靈魂的冰冷卻頑固地凝結著。

阿傑將她送到這個位於城市邊緣高級公寓頂層的所謂“安全屋”後,就沉默地守在了客廳,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房間裝修極簡,黑白灰的色調冰冷而壓抑,冇有任何生活氣息,隻有頂級安保係統和一塵不染的傢俱,更像一個高科技的囚籠。

鎖骨下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手臂上的玻璃劃痕也塗了藥,但疼痛遠不及沈聿那句冰冷的“棋子”帶來的傷害。她看著鏡中那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自己,耳後那枚幽綠的竊聽器如同一個恥辱的烙印,時刻提醒著她被操控、被物化的命運。沈聿承諾的藥費,像一劑裹著糖衣的毒藥,讓她得以喘息,卻更深地陷入他的掌控。

水流聲掩蓋了客廳的寂靜。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憤怒和絕望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沈聿需要她的“價值”,那她就要利用這短暫的“安全期”,弄清楚更多!關於沈聿,關於“新貨”,關於他口中那個能撼動周家的“錄音”…她不能永遠被動捱打!

她關掉花灑,拿起一條寬大的白色浴巾裹住身體。走出霧氣蒸騰的浴室,客廳裡,阿傑依舊坐在單人沙發上,背脊挺直,閉目養神,但蘇晚毫不懷疑,隻要她有任何異動,這個冰冷的男人會瞬間將她製服。

她裝作虛弱疲憊的樣子,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吧檯,給自己倒了杯水。目光卻如同雷達般,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這個冰冷的空間。客廳一覽無餘,冇有任何檔案或電子設備。主臥的門緊閉著,阿傑的視線似乎刻意避開了那個方向。

那個房間…有問題!

“我…有點累,想休息一下。”蘇晚端著水杯,聲音帶著刻意的沙啞和虛弱,看向阿傑。

阿傑睜開眼,冰冷的視線掃過她,點了點頭,冇有任何多餘的話語,彷彿她的存在隻是空氣。

蘇晚慢慢走向主臥,擰動門把手。門冇鎖。她推門進去,迅速反手關上。主臥比客廳更寬敞,同樣極簡風格。一張巨大的黑色床鋪,一排嵌入牆體的衣櫃,一麵落地窗對著城市的遠景。看起來毫無異常。

但蘇晚的心跳卻莫名加速。沈聿那樣的人,他的“安全屋”,怎麼可能隻是一個睡覺的地方?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簾是電動的,控製麵板在床頭。她按下按鈕,厚重的遮光簾無聲地合攏,房間陷入一片昏暗。

她冇有開燈,而是藉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開始在房間裡仔細搜尋。動作輕得像貓,耳朵豎著,聽著門外的動靜。阿傑似乎冇有任何反應。

她先檢查了衣櫃,裡麵隻有幾件嶄新的、連吊牌都冇拆的男式襯衫和西褲,顯然是沈聿的備用衣物。床頭櫃抽屜空空如也。床墊下也什麼都冇有。就在她幾乎要放棄,以為是自己多疑時,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對麵的那麵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的幾何線條畫。畫框是厚重的黑色金屬,與牆壁貼合得嚴絲合縫。蘇晚走近,手指沿著冰冷的畫框邊緣輕輕撫摸。當她的指尖觸碰到畫框右下角一個極其隱蔽的、微微凹陷的按鈕時,心臟猛地一跳!

她屏住呼吸,指尖用力按了下去。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響起!整幅巨大的畫框,連同後麵的一小塊牆體,竟然如同一個精密的保險櫃門,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麵一個嵌入牆壁的、約莫半米見方的暗格!

暗格內部散發著幽藍的冷光,裡麵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一台造型極其輕薄、冇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筆記本電腦;一個類似U盤但更小巧的銀色金屬存儲棒;還有一個…防水防震的透明檔案袋,裡麵似乎裝著幾張紙質檔案。

蘇晚的心臟狂跳起來!找到了!沈聿的秘密!她毫不猶豫地伸手,先將那個透明檔案袋拿了出來。檔案袋的封口是自封條,她小心翼翼地撕開。

裡麵隻有薄薄的三張紙。

第一張,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的影印件。出讓方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受讓方赫然寫著——**沈聿**!而轉讓的標的,竟然是“暮色傾城”夜總會 **51%** 的控股權!日期就在他空降成為經理的前一週!

蘇晚倒吸一口冷氣!原來他根本不是“空降經理”,他早就是“暮色傾城”的實際控製人!龍爺隻是擺在台前的傀儡?他潛伏的目的,遠比她想象的更龐大!

第二張紙,是一張有些模糊的、像是監控截圖列印出來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將一個密封的金屬箱遞給另一個人。背景很暗,但蘇晚一眼認出,那個遞箱子的人,正是今晚在“雲頂”被她竊聽的——周子軒!而那個接箱子的人…雖然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但蘇晚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那個身影的輪廓…像極了她在“暮色傾城”後巷看到的、沈聿那個沉默持槍的同夥!

“新貨”交易!沈聿的人…竟然也在接手周家的“新貨”?這怎麼可能?!他到底在玩什麼把戲?黑吃黑?還是…更複雜的佈局?

巨大的謎團讓蘇晚頭暈目眩。她顫抖著手拿起第三張紙。這張紙更舊一些,邊緣有些泛黃。上麵冇有文字,隻有一張列印出來的、有些年頭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精緻的小西裝,站在一座氣派非凡的歐式彆墅花園裡,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容。小男孩的眉眼…依稀能看出沈聿成年後的輪廓,但氣質卻天差地彆。那時的他,眼神清澈明亮,充滿了陽光和屬於孩童的天真。

照片的背景裡,彆墅的露台上,隱約能看到一對穿著優雅的男女身影,似乎是他的父母。整張照片,都洋溢著一種蘇晚從未感受過的、屬於真正豪門世家的幸福與安寧。

蘇晚怔怔地看著這張照片,指尖拂過小男孩燦爛的笑容。這就是沈聿口中那個“大富大貴”的過去?這就是他墜落深淵前,曾經擁有過的光明?巨大的反差讓她心中五味雜陳。仇恨,真的能將一個人扭曲到麵目全非的地步嗎?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尖銳刺耳的蜂鳴聲,毫無預兆地從暗格中那台黑色筆記本電腦裡傳了出來!聲音雖然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間裡如同驚雷!

蘇晚嚇得魂飛魄散!她猛地看向暗格,隻見那台原本處於休眠狀態的黑色筆記本電腦螢幕,此刻竟然自動亮了起來!幽藍的光芒映照著房間,螢幕上冇有任何操作介麵,隻有一個巨大的、不斷閃爍的、如同鮮血般刺目的紅色感歎號!

與此同時,門外客廳,傳來了阿傑瞬間站起的、椅子與地板摩擦的刺耳聲響!以及他按著耳麥、壓低卻充滿警惕的急促低語:“沈總!安全屋主機觸發一級入侵警報!目標在主臥暗格!”

完了!被髮現了!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是自己觸發了什麼警報!是那份股權檔案?還是那張舊照片?她手忙腳亂地將三張紙胡亂塞迴檔案袋,想放回暗格,但手指因為巨大的恐懼而顫抖得不聽使喚!

“砰!”

主臥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開!阿傑如同一頭暴怒的獵豹衝了進來,冰冷的槍口瞬間鎖定了站在暗格前的蘇晚!他眼神淩厲如刀,充滿了殺意!

“彆動!手舉起來!”阿傑厲聲喝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蘇晚嚇得僵在原地,手中的檔案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臉色慘白如紙,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下來。耳後那枚竊聽器幽綠的光芒,此刻像極了死神的召喚。

阿傑一步步逼近,槍口死死指著她,另一隻手伸向耳麥:“目標控製。發現入侵暗格,疑似竊取…”

他的話還冇說完,那台閃爍著紅光的黑色筆記本電腦螢幕突然又是一變!紅色的感歎號消失,螢幕瞬間被分割成十幾個小視窗,每個視窗都飛快地閃過一些模糊的、高速移動的監控畫麵片段——街道、車輛、模糊的人影…

緊接著,一個經過處理的、非男非女的冰冷電子音,突然從筆記本電腦的內置揚聲器中響起,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刻不容緩的急迫:

**“…警告!‘信天翁’座標異常!重複,‘信天翁’脫離預定航線!信號源指向…指向…”**

電子音突然出現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彷彿受到了強烈的乾擾。螢幕上的監控畫麵也瘋狂閃爍、扭曲!

幾秒後,雜音減弱,那個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和準確:

“…信號源鎖定!‘信天翁’…正在接近…安全屋!預計抵達時間:3分鐘!重複!‘信天翁’正在接近安全屋!最高威脅等級!立即撤離!立即撤離!”

電子音的警告如同驚雷,在狹小的主臥內炸響!

阿傑逼近的腳步瞬間僵住!他臉上那冰冷的殺意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台發出警告的電腦螢幕,又猛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城市夜空,眼神裡充滿了駭然!

“‘信天翁’…接近安全屋?!這不可能!”阿傑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帶著一絲驚惶,“沈總!您聽到了嗎?!係統顯示‘信天翁’…”

他對著耳麥急促地彙報著,但顯然通訊也受到了乾擾,隻有沙沙的噪音。

蘇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她雖然不明白“信天翁”具體指代什麼,但從阿傑那驚恐的反應和“最高威脅等級”的警告來看,這絕對是一個比沈聿更恐怖的存在!而且,它正在朝著這裡來!三分鐘!

死亡的威脅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剛纔的恐懼!她顧不上地上的檔案袋,也顧不上阿傑的槍口,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她猛地轉身,想衝向房門!

“站住!”阿傑的厲喝再次響起,槍口重新對準她,但他的眼神卻充滿了掙紮和混亂。保護蘇晚(棋子)?還是立刻撤離自保?沈聿的命令和他自身的危機感在激烈衝突!

筆記本電腦的警報聲變得更加尖銳刺耳!螢幕上,一個刺目的紅色光點正在城市地圖上高速移動,目標直指他們所在的這棟公寓!倒計時顯示:2分45秒!

“它來了…它真的來了…”阿傑盯著螢幕,喃喃自語,握著槍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顯示出他內心巨大的恐懼。他甚至顧不上蘇晚,猛地撲到窗邊,一把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警惕而驚恐地掃視著樓下燈火闌珊的街道和遠處的夜空,似乎在尋找那個即將到來的“信天翁”的蹤跡。

蘇晚抓住這千鈞一髮的機會!她不再猶豫,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洞開的臥室房門衝去!

就在她即將衝出房門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感覺不到、卻彷彿能震動靈魂的奇異嗡鳴聲,毫無預兆地從公寓樓頂的方向傳來!緊接著,整個安全屋的燈光猛地劇烈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備用電源似乎也瞬間失效!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隻有那台黑色筆記本電腦螢幕,在徹底熄滅前最後一秒,定格在倒計時歸零的畫麵,以及那個觸目驚心的、已經抵達座標的紅點!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似乎來自公寓樓頂的天台方向!伴隨著金屬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蘇晚在黑暗中撞到了門框,痛呼一聲摔倒在地。她驚恐地抬起頭,在驟然降臨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中,她聽到了阿傑在窗邊發出的、一聲短促而充滿極致恐懼的抽氣聲!

緊接著,是重物落地的悶響,以及…一種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金屬摩擦地麵的“沙沙”聲…正從客廳的方向,朝著主臥門口…緩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