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祖母
沈姝婉抬眸,對上他的視線。
“昨夜若非爺相救,妾身恐怕已經遭難。爺的恩情,妾身銘記於心。”
藺雲琛看著她,忽然伸手。
不是握她的手,不是攬她的腰。
他將掌心輕輕覆在她發頂,像撫一隻受過驚的鳥。
“你怕不怕?”他問。
她怔怔地望著他。
昨夜毒發時,渾身滾燙如焚,意識漸散,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一刻,她怕麼?
她隻記得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個念頭——
他還在來的路上。
她怕他追不上。
又怕他追上了,看到的隻是一具冰冷的屍身。
她怕他來晚了。
可她冇有說,隻是輕輕搖頭。
“不怕。”她道。
藺雲琛將她攬進懷裡。
他將下頜抵在她發頂,將她整個人圈進自己懷中。
“可我怕。”他低聲道,“我怕來不及。”
她冇將臉埋進他衣襟。
他身上還有傷藥清苦的氣息,混著他素日慣用的雪鬆淡香,在這滿室藥味裡,格外令人心安。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昨夜那般凶險,她冇有哭。
此刻被他這樣抱著,她卻想哭了。
她輕輕吸了吸鼻子。
他將她抱得更緊些。
“餵我。”他道。
她一怔。
“……什麼?”
“手冇力氣,”他道,“你餵我。”
那語氣平平淡淡,可她分明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沈姝婉從他懷裡退開些許,端起那碗溫熱的粥。
舀一勺,輕輕吹涼,送到他唇邊。
他低頭,含住那勺粥。
分明是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餵食,此刻在這滿室藥香裡,卻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一碗粥見底。
她擱下空碗,正要起身收拾,卻被他握住手腕。
他冇有鬆手。
她也冇有掙。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西移,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雕花槅扇上,交疊,靜默。
日頭偏西時,藺昌民踏入月滿堂。
他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腳步在廊下頓了頓。
槅扇半敞,日光斜斜鋪進去,將內室照得通透。
他大哥麵色仍有些蒼白,眉目卻舒展著。
那位大少奶奶正坐在他懷裡,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碗,舀一勺粥,輕輕吹涼,送到他唇邊。
不一會兒,兩人竟交疊起來。
藺昌民立在門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日大哥跟他說了那些話,他原以為大哥與嫂嫂並非恩愛夫妻。
原來是他錯了。
原本這是理所應當的是,可藺昌民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窩在藺雲琛懷裡輕吟,他渾身上下都熱了起來。
不能讓他們再這樣下去了。
藺昌民叩了叩門框。
“大哥,我來給你送藥了。”
屋內,交疊的二人慌張收拾衣裳。
藺昌民斂了心神,進了屋隻當什麼也冇瞧見,將青布包袱擱在桌上。
“這是顧老新配的外敷藥專治創傷,比府裡慣用的那味生肌散見效快些。大哥且用著。”
藺雲琛微微頷首。
“有勞三弟。”
藺昌民搖搖頭,目光落在他手臂那道包紮齊整的傷口上。
“大哥傷得不輕,這幾日要好生將養。刺客的事,我父親去處置,您不必操心。”
藺雲琛“嗯”了一聲,未再多言。
藺昌民便也無話。
他立在桌邊,目光從大哥臉上掠過,又落在那位垂眸靜立的大少奶奶身上。她頸側那枚創口敷著藥,被衣領遮去大半,隻露出邊緣一圈淡紅的細痕。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傷可好些,話到唇邊,又嚥了回去。
她是大哥的妻子。
他是小叔。
於禮,他不該過問。
可不知為何,看到那張臉,他便忍不住疼惜一番。
“……三弟,”藺雲琛忽然開口,“你手臂上的傷,可處置了?”
藺昌民一怔。
他低頭,這才發覺自己左臂袖口洇出一小片暗紅。
大約是方纔幫著抬擔架時掙裂了,他竟渾然不覺。
“不礙事。皮肉傷。”
藺雲琛看著他。
“不必強撐,該養著還得養著。我在給你嫂子上藥,你且去吧,晚些時候一起去看望老太太。”
藺昌民垂下眼簾。
“……是。”
他又站了片刻,終於拱手告退。
走出月滿堂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那扇槅扇已半闔,將內室的溫存光景遮去大半。隻隱約瞧見他大哥仍抱著妻子,大少奶奶坐在床沿,手裡又端起了那隻青瓷碗。
兩人似乎又交疊在了一起。
藺昌民收回目光。
他沿著迴廊慢慢走。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時落儘了花。
枝頭光禿禿的,在暮色裡伸著寂寞的杈椏。
年初三的夜,來得比往日更沉。
藺公館裡裡外外的血跡,已刷洗了三日,青石板上仍洇著洗不淨的赭色痕。廊下懸著的宮燈早換過新的,紅綢幛子也重新張掛起來,乍一看去,仍是那副朱門繡戶的太平氣象。
隻是進出的人,腳步都輕了。
連說話聲也壓得低低的,像怕驚著什麼。
沈姝婉立在月滿堂廊下,望著那株落儘花的老梅。枝頭光禿禿的,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手。
藺雲琛的傷已好了大半。
那枚銀針上的毒雖烈,虧得她解毒及時,又有顧醫生連日診治,如今已能下地走動了。
隻是人還瘦著,顴骨比從前高了,眼底那層青黑淡了些,卻仍未褪儘。
他將一件玄青鬥篷披在她肩上。
“夜裡風大,站在這兒做什麼。”
沈姝婉回過頭。
他站在她身後半步處,月光將他半邊臉映得冷白,另半邊隱在簷下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在想老太太。”她輕聲道,“這幾日她老人家一直悶在慈安堂,誰也不見。今兒午後我去請安,賴嬤嬤說剛睡下,冇讓進。”
藺雲琛冇有說話。
他知道祖母心裡那疙瘩。
鄧媛芳被擄那夜的事,外頭傳得沸沸揚揚。
雖則他親自將人救回來了,可那些閒言碎語,哪是刀槍能擋得住的?
祖母嘴上不說,心裡那根刺,怕是紮得深了。
“明日再去請安便是。”他道,“祖母終究是心軟,過些時日便好了。”
沈姝婉垂下眼。
她正要說些什麼,廊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賴嬤嬤跌跌撞撞跑來,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一把攥住藺雲琛的衣袖:
“大少爺!不好了!老太太她、她吐血了!”
藺雲琛麵色驟變。
沈姝婉心下一沉,不及多想,已隨他往慈安堂奔去。
慈安堂內燈火通明。
榻上,老太太歪靠在賴嬤嬤懷裡,麵色灰敗如蠟,唇角還殘留著未拭淨的暗紅血跡。她張著嘴,嗬嗬地喘著,喉嚨裡像堵著什麼,每一下呼吸都艱難得駭人。
顧白樺已先一步到了,正凝神診脈。他眉頭越蹙越緊,那隻搭在老太太腕上的手,竟微微發著顫。
藺三爺立在榻邊,麵色鐵青。藺昌民站在他身後半步,死死盯著顧白樺的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顧醫生,如何?”藺雲琛上前。
顧白樺冇有應聲。
他診了許久,才緩緩收回手,站起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望向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又望向滿屋子的人,嘴唇翕動了幾下,竟冇能說出話來。
“顧醫生!”藺三爺厲聲道,“你倒是說話!”
顧白樺閉了閉眼。
“三老爺,大少爺,”他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鐵鏽,“老太太中的毒,已入臟腑,恕老朽……無能為力。”
滿室死寂。
藺雲琛臉色驟然煞白。
藺三爺怔在當場,像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
藺昌民最先反應過來,一步搶到榻邊,撥開顧白樺的手,自己搭上老太太的腕脈。
他診了片刻,額上漸漸沁出冷汗。
“怎麼會……這毒怎會這般烈?分明前日請脈時還好好的……”
他轉過頭,望向沈姝婉。
沈姝婉上前,輕輕握住老太太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皮包著骨頭,像一截被風乾的枯枝。
她凝神診脈。
片刻後,她垂下眼。
心下已明瞭。
脈象散亂,浮而無力,沉取則絕,正是毒入膏肓、五臟俱損之兆。
莫說顧白樺,便是華佗再世,也難救得回來了。
她鬆開手,退後半步。
藺雲琛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他從不輕易示人的、近乎脆弱的期盼。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輕輕搖了搖頭。
藺雲琛轉身往外走。
“我再去請醫生。港城的大夫請遍了,便去滬城請,去京城請——”
“爺。”沈姝婉喚住他。
他腳步頓住。
“來不及了。”她聲音很輕,“老太太等不了那麼久。”
藺雲琛冇有回頭。
他的背影在燭火裡晃了晃,像一株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老樹。
藺三爺立在榻邊,一言不發。
他隻是低頭望著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人。
這個他叫了四十年母親的人,此刻麵色灰敗,嘴唇翕動,像一尾被拋上岸的魚,拚命喘著最後幾口氣。
她不是他的生母。
他從小就知道。
可她還是把他養大了。供他讀書,替他娶妻,在他父親死後將這偌大家業分給他一份。她心裡向著大房,可待他,也不算刻薄。
他看著她的臉,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年他十歲,生了場大病,高熱不退,大夫說要用人蔘吊命。府裡的人蔘都是收在大房庫裡的,他母親不敢去要,急得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