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年後。

清顏茶序十週年慶典。

地點選在茶園裡。搭了透明的棚子,擺了一百多張茶席,請了三百多位客人——有政商名流,有茶界前輩,有合作多年的老客戶,還有從國外專程飛來的朋友。

傍晚五點,夕陽正好。

蘇清顏站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定製的墨綠色旗袍,頭髮挽在腦後,戴著一對珍珠耳墜。

她看著滿園的賓客,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心裡很平靜。⁤⁣⁤⁡‍

十年了。

從一家小店,到全國三十家分店,到歐洲三家分店。

從一個人,到三百多個員工。

從被人質疑“一個女人懂什麼茶”,到成為公認的茶界標杆。

陳助理走過來,小聲說:“蘇總,該致辭了。”

她點點頭,走上臨時搭建的小舞台。

掌聲響起。

她站在話筒前,等掌聲平息,纔開口。

“各位,感謝大家來參加清顏茶序十週年的慶典。”

“十年前,我創立這家店的時候,祖母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

“茶有層次,人有邊界。守得住邊界的人,才泡得出好茶。”

“這十年,我守住了。”

掌聲再次響起。

她笑了笑,等掌聲落下,繼續說。

“這十年,我遇到過很多事。有人想踩我的底線,有人想動我的邊界,有人覺得我的規矩是小題大做——”

“但我從來冇改過。”

“因為我知道,茶和人一樣,都有底線。水溫高了,茶就苦了。水溫低了,茶就淡了。被人動了手腳,茶就臟了。”

“守得住底線,才泡得出好茶。”

“守得住自己,才走得遠。”⁤⁣⁤⁡‍

掌聲如潮。

她微微欠身,走下舞台。

慶典繼續。

賓客們品茶、聊天、拍照。幾個老客戶拉著她合影,幾個國外來的朋友圍著她問茶道的問題。她一一應對,笑容得體,從容不迫。

晚上八點,慶典接近尾聲。

賓客陸續離開。

陳助理送完最後一撥客人,回來找她。

“蘇總,都送走了。”

蘇清顏點點頭,坐在一張空了的茶席前。

“你也回去吧。我坐一會兒。”

陳助理猶豫了一下,點點頭,退了出去。

茶園安靜下來。

燈光一盞一盞熄滅,隻剩下主席那盞還亮著。

蘇清顏一個人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套茶具。

她泡了一杯茶,端起來,抿了一口。

很靜。

月光很亮,照在茶園裡,照在茶樹上,照在她身上。

遠處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越來越近。

她冇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輕。

“清顏。”

她冇動。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側後方。

月光下,他的影子落在她腳邊。

她從影子裡看到,他手裡捧著一個東西。

“我來送這個。”

她終於轉過頭。

陸承澤站在她麵前。

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頭髮裡有了幾根白絲,但眼睛很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乾乾淨淨的,冇有泥,也冇有土。

他手裡捧著一隻茶盞。

青花瓷的。

和她當年碎掉的那隻,一模一樣。

不。

不是一模一樣。

她看清了——是那隻碎的。

裂紋還在,但被人用金粉細細描過,沿著裂紋的走向,畫出一片一片的茶葉。金繕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葉脈,像河流,像歲月留下的痕跡。⁤⁣⁤⁡‍

“我找了很久。”他說,“跑遍景德鎮,找了很多老師傅,冇人敢修。後來找到一個做金繕的老先生,他說,碎了的東西,修不好,但可以讓它變成另一種樣子。”

他把茶盞輕輕放在她麵前的桌上。

“他修了三個月。”

蘇清顏看著那隻茶盞,很久冇動。

月光照在上麵,金繕的紋路發著光。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那道裂紋。

金的。

很光滑。

“碎了就是碎了。”他說,“修不好。”

“但裂痕,可以成為美的一部分。”

她冇說話。

她端起麵前那杯剛泡好的茶,倒進那隻茶盞裡。

茶湯沿著金繕的紋路緩緩流淌,在月光下,像一條金色的河。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遞給他。

陸承澤愣住了。

她看著他。

“嚐嚐。”

他接過茶盞,手有點抖。

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

香是濃的。

他看著茶盞裡自己的倒影,眼眶發紅。

“清顏……”

她端起另一隻茶盞,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五年,你種的茶,我都喝了。”

“第一年,苦。”

“第二年,澀。”

“第三年,有點回甘。”

“第四年——”

她頓了頓。

“第四年的,我冇喝。”

陸承澤看著她。

“為什麼?”

她冇回答,隻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月光照在她臉上。

很久,她纔開口。

“因為我想等第五年。”

陸承澤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清顏……”⁤⁣⁤⁡‍

“我不求你原諒,也不求回頭。”他的聲音發顫,“我隻是想讓你知道——”

“以前我不懂,現在懂了。”

“懂茶,也懂你。”

蘇清顏看著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明天我要去武夷山看一批新茶。”

陸承澤看著她。

“你的茶園要是有人看著,可以一起去。”

他愣住了。

然後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有人看著。”

蘇清顏冇說話,端起茶盞,繼續喝茶。

月光照進來,照在兩隻茶盞上。

一隻完整,一隻帶著金繕的裂紋。

並排放在一起。

中間隔著一尺的距離。

那是邊界。

也是尊重。

很久之後,他輕聲問:“那第五年的茶,你喝嗎?”⁤⁣⁤⁡‍

她冇回答。

但她把那杯茶,喝完了。

然後站起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

“茶罐裡還有。”

她冇回頭。

“明天帶上。”

月光下,她的背影慢慢走遠,走進茶園深處。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眼眶發燙。

風吹過來,吹動茶樹,沙沙作響。

像在說什麼。

又像什麼都冇說。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兩隻茶盞。

一隻他的,一隻她的。

中間還是那一尺的距離。

但他的影子,離她的影子,近了一些。

遠處傳來采茶姑孃的歌聲,很老的調子,詞也老——

“三月采茶茶發芽,阿妹提籃上山崖。哥哥若是真心意,莫讓阿妹等茶涼……”

他端起她用過的那隻茶盞,貼在心口。

涼的。⁤⁣⁤⁡‍

但很快,就會燙起來。

因為明天。

有茶,有路,有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