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聽肆說這話的時候輕輕笑了聲,笑聲淡,雲星聽不出來其中的意味。

她現在的心情很是忐忑不安,又為自己剛剛的大膽冒失而感到後悔。

於是現在愈發不敢輕舉妄動,乖乖站在牆角,連眼睛都不敢亂瞟。

殊不知,她這副神色落在沈聽肆眼中又有了別的意思。

沈聽肆眉心攏上煩躁,漫不經心瞥了她一眼。

“已經給顧川野發訊息了,他看見就會趕回來開門的。”

雲星嗯了一聲,第一次希望顧川野不那麼仗義。

歡喜太過明顯,喜歡幾乎要從心口溢位來。

她垂著頭,忍的很艱難。

等清風一波又一波勾走她不平的心緒,手心多了幾個深深的指甲印後,雲星才慢慢抬起頭,用掩藏很好的眼睛看向他。

沈聽肆的視線落在她的手上。

“你剛剛是在拍我嗎?”

他勾了勾手指,意味不言而喻。

窘迫充斥雲星的麵頰,她有一種被抓住尾巴的心緒,迫不得已將相機遞給他,遞的時候連手指尖都在抖。

沈聽肆見她這副樣子,低笑一聲,“放心,隻看剛剛那張。”

他說話做事有原則,說隻看一張,就真的隻看了剛剛她拍的那張。

夕陽西下,少年斜倚在天台邊上,半邊臉隱在光影下,倒是顯得側臉輪廓鮮明又利落。

“拍的不錯。”沈聽肆將相機還給她。

雲星站在他身邊,微微踮起腳,視線一道落在相機顯示屏上。

他突然抬頭,兩個人的視線猝不及防相撞。

氣氛陡然升溫,兩人相握的相機一下子灼熱又燙手。

雲星最先移開眼睛。

她的視線自然垂下,呼吸聲由輕漸重。

沈聽肆一雙手橫在她麵前,不同的視角下,雲星的眼睛因為觸及照片上的他而微微睜大。

照片上的沈聽肆在看天空。

他的眼神很清冷。

即便四麵八方的光都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裏也沒有光。

“你有心事麼。”

難得獨處的時光,雲星悄悄問了句。

“嗯,照片看出來的?”

雲星點了點頭。

倏爾,她聽到一陣散漫的笑意,少年音色泠泠撞入她心懷。

他說:“小朋友,挺有攝影天賦啊。”

黃昏之下,少年衣角隨風而動,黑漆漆的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神色。

雲星想,如果能夠把這一丁點天賦,轉移在他身上就好了。

話題突然開了一個小口,卻又因為彼此不夠親密而無法進展。

有關沈聽肆的每一件事在腦子裏翻騰了一遍,雲星的心因為那道破開的小口,忽然生出了許多的勇氣。

她說:“要不然我們玩點遊戲吧。”

堆得雜亂無章的天台,幾乎到處都是灰塵。

沈聽肆兩手展開,挑眉看她。

“就是有一個小程式,抽到什麼問題,就回答什麼問題。”雲星說到後麵聲音低了下來,她覺得沈聽肆這樣的天之驕子,大抵不會喜歡玩這些無聊的遊戲。

她突然覺得自己性情寡淡,連喜歡都隻能隱藏在暗處。

“行,那你抽個問題。”

大約也是無聊,沈聽肆居然答應陪她玩了起來。

她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螢幕。

天邊纏繞一團的雲忽然散開,從此天光大明,光線在這一刻明朗又清晰。

沈聽肆視線低垂,勾著頭自然而然朝她肩膀靠去。

“說說自己的理想型。”

沈聽肆撐著手臂站了起來,瞳孔漆黑且漫不經心。

他發出興味的一聲笑,看起來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雲星以為他會推辭一番,沒想到下一秒他抬眼看過來,聲調懶,還透著一點欠。

“你先說。”

雲星抿了抿唇,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副情景。

她硬著頭皮想問題的答案,滿腦子裏轉的隻有三個字。

——沈聽肆。

他是鍾愛的化身,是任何美好的代名詞。

在暗戀的人麵前描繪自己的理想型,雲星覺得她簡直給自己找了一個死亡命題。

她思考的時間有點長,眉頭微微擰起,明顯是在糾結猶豫。

沈聽肆低頭看她,心裏莫名有些不爽。

於是他沒好氣催促道:“你的理想型要求很多嗎?”

雲星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語氣微微上揚,露出有些不耐的樣子。

她嘴角一彎,覺得他現在這副樣子,還有點像高一的時候。

她想到那個風雪夜,他推著車,護送她回家。

她又想到那次怦然心動,他的名字高高掛在年級第一的榜首。

……

於是她脫口而出:“善良、聰明……”

最後一個詞落下的時候,雲星仰頭看了看沈聽肆。

她莞爾一笑,接著說,“也很好看。”

“你理想型……”沈聽肆頓一頓,眯起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挺正能量啊。”

雲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加停留。

她趕忙問他:“那你呢?”

問題落下的一瞬,她的心怦怦跳,又害怕,又期待。

他給答案的速度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如果不是話裏帶著慣常的輕佻,雲星幾乎要信以為真。

他說:“你啊。”

話音落下,沈聽肆緩側過眸,視線不經意對上雲星微微揚起的臉。

她臉上輕鬆神色頓消,在驚慌中顫顫抬起濕漉漉的眸。

片刻寂靜。

她說:“你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會喜歡她。

她連說都不敢說,雲星頓了頓,自嘲一笑。

“我有什麼吸引人的。”

她說話的時候連聲調都在抖,濃密烏黑的睫毛蒙了一層霧氣。

看樣子真是被嚇住了。

沈聽肆舌尖抵著下顎,身子向後傾了傾,兩指間夾了根煙,動作頹,眼神也淡。

“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那時候我覺得就蠻吸引人的。”

雲星捏著衣角,困惑的眼神落在他臉上。

“哪一句?”

沈聽肆淡淡開口:“熱愛值得一切。”

黃昏之下,少年衣角隨風而動,黑漆漆的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神色。

雲星心跳大亂。

暗戀是一個漫長而又苦澀的過程,雲星隻能作為一個旁觀者,藏好那份歡喜悄悄仰望他。

程靜怡質問她的時候,她沒說是與不是。

隻是含糊不清地告訴她,“熱愛值得一切。”

沈聽肆是她的熱愛本身。

可惜她是愛情裡的膽小鬼,隻敢把一次次心動攢進孤獨的日記本。

現在,他突然說出了這句話。

就好像,把她的心事盡數攤平鋪展在他麵前。

雲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她含著這種隱秘的歡喜,目光悄悄凝聚在他的眉眼。

“喜歡攝影,喜歡好學生,人生有目標,挺好。”

雲星感覺頭上垂下一道陰影,是沈聽肆站在她旁邊。

是壞學生。

雲星在心裏糾正了一下他的措辭。

“那你沒有嗎?”

她突然仰頭問道,眉眼間神色天真,眼神炯炯,帶著一股求知的意味。

“讀書,出國,回來開公司。”

他聲音懶懶散散的,混在風裏揉碎成一團,讓人聽的不真切。

“是我爸對我的目標。”

沈聽肆迎著風口,點上一支煙,猩紅的火光半明半暗,他整個人完完全全隱沒在黑暗處。

“出了場車禍,忘了點東西,人生拚拚湊湊的,都在瞎混。”

沈聽肆五官長得很具有冷感,線條利落分明,漆黑的眸子不笑時,很是寡淡。

雲星偶然逛學校論壇的時候聽過一句形容他的話。

他們說沈聽肆這個人隨性又浪蕩,又冷又欲。

以前不曾感受到,今天雲星卻突然發現,他不是冷淡。

他是在壓抑。

“不算瞎混。”

雲星聲調向上揚了揚,伴著風一道送進沈聽肆的耳朵裡。

他吸煙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唇角微勾,吐出一道道棉花糖似的眼圈,偏頭看她。

她的眼睛總是很亮,沈聽肆覺得她這個名字取的還挺對。

“或許你的夢想是建一個最厲害的炸彈,然後砰的一聲把整個地球炸開花。”

雲星歪歪腦袋,俏皮一笑,神色一下生動起來。

這個夢想很離經叛道。

卻很對沈聽肆的胃口。

沈聽肆笑了笑,腦海裡莫名閃過無法捕捉的畫麵。

他轉身,掐滅手頭的煙。

“這是你那位小暗戀物件的夢想?”

天台外突然變得吵吵嚷嚷,鐵質欄杆輕輕晃動,人聲攢動,聽的真真切切。

沈聽肆恍若不聞。

他半倚在天台欄杆邊,姿態懶散,漆黑的眸卻緊緊鎖住她,壓迫感十足。

雲星注意到,可能因為她比沈聽肆低了一個頭的原因。

他和她說話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低著頭。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小習慣,但是每當他彎腰,影子垂蓋在她身上的時候。

她都會低頭,止不住心動。

他在看著她,在等她的回答。

耳邊嗚嗚風聲過,雲星又忽然覺得一切都化為靜止。

他們的視線在無聲的交織,對視,連線。

然後她不爭氣地紅了臉,在心底對他繳械投降。

她嗯了一聲,不自然地移開臉。

這就是他年少時的夢想。

他雖然失去了這段記憶,但是她,會一直記得。

“我日,咱們肆哥被關在天台半個多小時了,這也太慘了。”

顧川野的聲音近在咫尺,雲星深深呼了一口氣。

她抓住自己的衣角,壓下心裏頭那股緊張。

“那些不記得的事情,你還想要記起來嗎?”

她仰頭看他,微風吹起她裙擺一角,略微露出她半截白皙的小腿。

沈聽肆移開眼,記起她是淮城人。

他淡聲道:“想。”

這句話落下,她似乎得了雀躍一般,微微踮起腳,眉梢間都透出歡喜。

沈聽肆還沒探究出她這歡喜從何處而來,下一秒手裏被塞了一張照片。

她的馬尾高高揚起,臉上神情是從未見過的生動。

是一張淮城中學的照片。

“照片可以承載記憶,說不定它可以幫你想起什麼。”

顧川野的聲音似乎隻有一步之遙。

雲星的心臟熱烈的快要跳出來。

她向後退了一步,眼睛很亮,聲音很輕。

“我也可以陪你回淮城找找記憶。”

“好。”

沈聽肆微微俯身,低頭看著他們被風纏繞在一處的衣角,斂下的神色晦暗。

他向前邁了一步,隨手找了搭在牆角的一根鐵棍。

手腕下沉,一使勁。

陳舊的老鎖應聲而落,顧川野的麵孔赫然出現在門外。

他手上舉著從保安室要來的鑰匙,臉上的神情有點複雜。

雲星站在原地,微微怔住。

沈聽肆停下腳步,回頭,睨了她一眼。

“還想過夜?”

雲星如夢初醒,拎著裙角跟在他身後。

她回頭望了一眼,夕陽燦爛無邊。

手裏的相機也留下了最漂亮的一張照片。

人在幸運的時候總會不自覺的奢求更多。

在這個蟬鳴不止的仲夏,雲星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妄念。

——他會不會也有點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