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雲星在去車站的路上接到了林映慈的短訊。

她發了一個地址,地址顯示是某個法式餐廳。

林映慈嫌來回麻煩,讓她直接去餐廳等她。

雲星沒多想,在手機地圖上查了路線,轉了兩班公交車到達了目的地。

兩層的米其林三星餐廳,旋轉樓梯精緻輝煌,房頂的琉璃頂壯麗優美,映出滿屋子的流光溢彩。

雲星有些遲疑地站在門口,想給林映慈撥個電話,心裏卻隱隱有了答案。

門口的服務生似乎得了囑咐一樣,直接走到她麵前,臉上端著得體一致得笑容。

“請問是雲星雲小姐嗎?”

見雲星點頭,笑容和善的服務生立馬對她說,“您的位置在包廂三號,請跟我來。”

服務生說的包廂和林映慈發給她的位置一模一樣。

饒是如此,雲星仍然向後退了一步,問道,“請問這個包廂是誰定的?”

服務生低頭查了查手裏的ipad:“是林女士定的位置。”

雲星舒了一口氣,跟著服務生一道進了二樓的包廂。

進門的一瞬間,林映慈的短訊也彈了出來。

【林映慈】:和你爸爸好好談,大人的事情和你們小孩沒有關係。

雲星的注意力全部被這條短訊集中的時候,麵前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人坐在她麵前。

即便他們數年沒見,雲星也一眼就認出來。

這是她的父親,雲力明。

腳步微轉,她拎著包打算離開。

“你|媽媽的話也不聽了?”

雲力明開口,見雲星猶豫著轉身,他嘴角笑了笑。

雲力明在市政擔任要職,年輕的時候娶了市長的女兒,一生順風順水。即便如今已到中年,歲月並沒有給他臉上雕刻太多的痕跡,反而添了許多儒雅。

雲星沉默,在他的示意下緩緩落座。

桌上擺著精緻小巧的法式菜係,可惜雲星對這些都提不上興趣。

雲力明也沒動筷,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裏麵裝的鼓鼓囊囊的。

雲星以為是什麼資料,伸手接過來,開啟卻是厚厚一遝百元鈔。

雲力明笑了笑:“不管怎麼樣,你是我的女兒,這點不會變。”

錢很厚,看得出來分量很足。

雲星勾唇笑了笑,頭一回露出有些輕蔑的意思。

“你能來江寧上學,我很高興。前十八年我對你疏忽了很多,現在你來了這裏,爸爸以後會慢慢補償你的。”雲力明很會看人的心思,多年不見的女兒有抵觸是正常的。

他相信細水長流的道理,也明白金錢對於一個年輕小女孩的誘|惑有多大。

他幾乎半是哄著:“以後有爸爸在,你可以買漂亮的衣服和名牌的包包,再也不用去羨慕其他人了。”

“可是沒有您的日子裏,我也不會因為名牌包包去羨慕其他人。從小到大,我因為您,受到的隻有鄙夷和謾罵。”

雲星沒帶什麼感情,十八年前的淮城還是個民風淳樸的小城市。

她的媽媽未婚先孕有了她,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

成為街坊鄰居口中的“不知檢點”。

雲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母親恥辱的象徵。

雲力明神色微動,被雲星指責他臉上有些訕訕的,耐下性子繼續哄她。

他說:“是爸爸的錯,爸爸以後都會補償你的。”

雲星不喜歡從他口中聽見未來這個詞,她的未來規劃中從來不會有雲力明的存在。

她開口:“不用,比起被別人誤會沒有爸爸,我想,擁有一個拋棄懷孕的未婚妻,轉頭和市長女兒訂婚的父親更令我覺得不恥。”

雲星拎著包,態度冷硬。

“再見了,雲先生。”

……

這家法式餐廳離學校很遠,也沒有直達的車。

雲星在公交車站等了很久的車,傍晚煙火氣足,城市的人群宛若候鳥歸巢,喧鬧的有些嘈雜。

而她孤零零的,沒有家。

她給林映慈發了一條訊息,問了一句為什麼。

林映慈回的很簡單。

“這是他作為父親應該做的,也是你本來就應該擁有的。你現在是踏入社會的成年人了,和他多接觸沒有壞處。”

因為從小沒有父親的緣故,林映慈在她的人生路上承擔了太多的角色,在許多事情的決定上,也顯示出說一不二的武斷。

她說大人感情的事情和她無關。

如果真的沒有關係,那今天又怎麼會騙她來和雲力明見麵?

雲星知道林映慈心裏憋著一股氣。

特別是她聽說雲力明還有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兒的時候,她就更不甘心。

可是雲星覺得無所謂,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對他們大人所想的,一點興趣也沒有。

她嘆了一口氣,開啟手機歌單。

關注列表忽然變成了1,她還有些不習慣。

她悄悄點開他的頭像,視線下移,看見了一條最新動態。

他發了一條評論【挺好聽】。

下麵附了《水星記》的連結。

雲星眼睛亮了亮,捂著嘴笑了一聲。

因為這一小小插曲,雲星短暫地忘記了剛剛在餐廳的不快樂。

她靜靜倚在公交車的窗邊,突然感覺往日沒有注意到的景色都生動有趣了起來。

她拿出包裡的微單,按下快門鍵,將景色定格在視線中。

照片並不能取代記憶,卻能夠儲存記憶。

到宿舍的時候,雲星把相機裏麵的記憶體卡拔了出來。在匯出圖片的那短暫幾秒,她又想起了他昨天懶懶散散在桌上打牌的樣子。

捏著最後一張牌,笑容散漫又篤定。

就連輸,也是運籌帷幄。

她心動不止,顫著眸子慌亂將視線移到電腦桌麵。

剛剛拍的幾張照片都在上麵,雲星選了兩張最好看的,準備後期調色列印出來。

她的滑鼠摁到最後,視線驀然凝住。

最後一張照片——

是她。

軍綠色的迷彩服在陽光下一片盎然,拍攝的人構圖視角把握的很精確,即便滿操場都是軍訓的新生,整個畫麵,拍攝的也絲毫不顯雜亂。

雲星一眼就看見了自己。

畫麵的中央,她高高紮起的馬尾迎風飄揚,脖頸處露出的一段肌膚白的亮眼。

她心顫了顫,將相機抱了過來來回看了幾遍。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在她心裏大膽滋生叫囂。

……

傍晚,雲星被薑黎喊去看籃球社訓練,順便觀摩觀摩,尋找最佳拍攝角度。

她坐在觀眾席,場下視角一覽無餘。

雲星舉起相機,摁下快門鍵的一霎,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猛然加速。

籃球場上,兩支隊伍打的熱火朝天。

雲星一眼就注意到了沈聽肆。

他麵板冷白,身材又高挑,在一群男生中實在晃眼。

寬大的球衣隨著他手臂揮動而微微向上掀起,露出少年勁窄有力的腰身。隻見他雙腳騰空一躍,手臂隨即舒展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三分球入框,他吹了聲口哨。

轉身瞬間,得意又輕佻。

中場休息的時候,兩隊的球員都回到了各自的休息區補充水糖。

沈聽肆微微仰頭,看見了站在高台之上的她。

她舉著相機,眼睛瞪得圓圓的,認真的過分。

沈聽肆嗤笑一聲,撩開衣服下擺,囫圇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長腿邁上樓梯,遙遙站定在她麵前。

“小攝影師,還挺認真嘛。”

鏡頭裏的人忽然出現在麵前。

如幻影似的,飄著不真切感。

沈聽肆微微彎下腰衝著她笑的時候,雲星險些以為自己在做夢。

她的手抓住了一旁立著的三腳架,腦海裡再度閃過下午拷貝出的那張軍訓照片。

雲星覺得,每一張照片產生之初,都是帶著締造者的心情而來的。

那麼沈聽肆在拍那張照片的時候……

在想什麼呢?

“有沒有我單人照啊。”沈聽肆伸出手,想要看她拍的照片。

雲星眼疾手快將相機抱到懷裏,慌亂的不敢看他。

“有……”

看她這副護犢子的樣子,沈聽肆也沒真碰她相機。

汗珠順著臉部線條大顆滴落,沈聽肆伸手抹了抹,手放在衣服下擺,沒動。

對麵小姑娘腦袋縮成了鵪鶉,眼睫毛一顫一顫,眼睛都要閉起來了。

沈聽肆揚了揚下巴:“怎麼,裏麵有你喜歡的人啊。”

這句話不知道是不是戳中她心思。

沈聽肆看見她眼睫毛顫動的更加厲害,眼睛死死閉著,連耳根都躥了紅。

他張了張嘴,半響沒說話。

“嗯……”

直到雲星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低,但是聽的真切。

沈聽肆突然覺得沒趣,他拎了瓶水,沒管爬上來的顧川野,徑直去了後台。

“肆哥,晚上部門聚會去不去啊。”顧川野好容易爬上來,眼見他又走了,連忙氣喘籲籲又喊了一聲。

“不去。”

沈聽肆回答的乾脆,隨手將籃球甩過來,用足了勁。

顧川野一頭霧水,轉身看見雲星站在觀眾席上。

他笑眯眯湊過去,問,“怎麼樣,我們打得好嗎?”

雲星不懂籃球,但是看賽場上的比分,也知道沈聽肆他們這一隊是遙遙領先的。

她點點頭:“我感覺挺好的。”

“那下個月我們和A大的巔峰對決,你可一定得來。給咱們肆哥多拍幾張帥照,先把A大那幫啦啦隊的魂給勾過來。”

顧川野說著說著想到正事了:“晚上部門聚餐,你來不?”

雲星搖搖頭:“今晚去不了,我不太舒服。”

中午吃的那頓法餐讓雲星現在胃裏都不太消化,昨天熬了一個通宵,今天一天又跟過山車似的心情上下起伏,她實在是吃不消晚上的聚餐了。

而且……沈聽肆也不去。

“她不去就不去吧,本來就是我們部門幹事的聚會,她去也不合適。”程靜怡瞥了她一眼,“既然你對學生會的事情這麼熱衷,這些體育器材就麻煩你收拾一下了。”

一場籃球賽,用到的器材不是很多。雲星差不多運了兩趟,就將東西都放到了倉庫裡。

經過天台的時候,傍晚夕陽正絢麗。

大朵大朵的火燒雲將天空映成了瑰麗浪漫的粉色,霞光照的萬物都照的金燦燦的。

雲星最喜歡傍晚的光。

柔和又不失色彩,光影極盡溫柔。

而現在,四麵八方的光,都打在了天台的正中央。

——她暗戀已久的少年站在那裏。

遇見他,手裏的相機就有了意義。

雲星屏住呼吸,透過鏡頭靜靜捕捉他的背影。

下一秒,他忽地轉身,視線靈敏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有魔力。

能讓雲星聽見自己說喜歡的聲音。

伴隨著一陣風,天邊的霞雲忽地被吹散,變成亂糟糟的一團。

靜謐的天台,雲星突然摁下的快門鍵,清脆又明顯。

同時,天台的小門伴隨著吱呀響聲,轟然落了鎖。

這所有的聲音消散之後,便是長久的寂靜。

隨著那門落鎖,雲星心頭一跳,臉上神色懊惱。

她咬著下唇:“抱歉……”

“沒關係。”沈聽肆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天台的鎖老舊失修,他用力擰了兩下,沒擰動。

“不過,我們得在這兒呆一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