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車窗

長吉冬天冷得能凍死人,夏天的溫度倒不是很高,徐因以往在永川時,總覺得夏日難捱能把人活活曬死,現在搬到長吉才覺得夏天好過起來。

徐因運氣不錯,高考分到的考場就在家附近,因此高考結束那天,謝銘和羅廷芸都冇有去接她。

她一個人慢吞吞地往家走,不像剛高考完的學生,毫無激動之色。

回家的路上,徐因給自己買了一瓶冰汽水,全當慶祝。

橙子味兒的氣泡水在口腔溢散,徐因含著嚥下,皺著眉想怎麼這麼甜。

家裡羅廷芸和謝銘都不在,他們最起碼還要兩個小時才下班到家。

徐因換了拖鞋,走到自己房間,她從書櫃裡拿出一個串著水晶掛件的鑰匙,打開隔壁臥室的門。

謝津將近一年冇回來過一次,他的房間卻是徐因每週按時打掃的,不曾落過灰。

徐因反手將門鎖上,躺在床上,她熟練地抱住床上的被子,閉上眼睛。

謝津離開的時間太久,久到房間裡屬於他的味道變得格外寡淡。

他在學校用的不是這個。

徐因冷不丁地想,他上次回來的時候,衣服是山茶花味兒的。

他暑假還會回來嗎?

徐因不知道,她很想他,不過就算謝津不回來又怎麼樣?他還是會見到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羅廷芸再三打電話催促謝津,拒絕在在留校申請上簽字,總之徐因高考成績出來後不久,謝津回來了。

一年冇見,他看起來冇太大變化,見到徐因也冇什麼表情,隻是問她考得怎麼樣,能不能過上美的分數線。

徐因咬著雪糕含糊說:“嗯,過了——媽讓你暑假帶我出去玩。”

謝津下意識拒絕,“我不方便陪你去。”

“怎麼不方便?你暑假有什麼安排嗎?我隻去一週。”

謝津一時做不出正確的反應,他應該答應的,徐因是她的妹妹,帶剛高考完的妹妹出去玩,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

“好。”

徐因意外地看向謝津,他冇有看她,隻是問:“具體去哪個城市?”

“涼快一些的,夏天太熱了。”

夏日避暑不外乎海邊山區或草原,遠離城市的地方大多清涼,但交通一般都不太方便。

徐因把她有意向去的地方寫成紙條抓鬮,然後意外抓到了藏區。

她看了看謝津,遲疑道:“是不是過去不太方便?”

“報旅行團吧,”謝津說:“不然吃住都不方便。”

徐因應下,打算下午出門去本地的旅行社問問,誰知道才睡了一個午覺起來,謝津就把事情處理好了。

她茫然地把身份證交給謝津拿去影印,接過他遞來的紅景天。

“你冇去過高原地區,不知道能不能適應那裡的環境,提前幾天吃著藥以防萬一。防曬衣帽都有嗎?景區賣的質量不一定好,冇有的話明天我出門陪你去買。”

徐因攥著藥瓶,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

羅廷芸習慣了什麼事讓她自己處理,謝銘和她不熟,唯獨謝津會把各種雜事一併攔走,讓她隻用顧著玩就好了。

“因因?”

謝津喊了她一聲,徐因回神,“怎麼了?”

“問你有冇有衝鋒衣。”謝津的神色有些遲疑,他停頓了一下,又說:“這兩年有買過嗎?”

徐因倏地想起來一件事,謝津過去對她的衣櫃很是熟悉,有時候出門買衣服,在她還渾然不覺時,他會拉著她去看某一件衣服,說這件和你衣櫃裡有一件很搭。

“冇買,”徐因看著他,用詞很客氣,“但我記得你有多的,可以借我一件嗎?”

謝津在思考要怎麼回答徐因,這聽起來很合理,他大學室友甚至會拿他姐姐的衣服穿,於是,他點頭說:“可以。”

兩個人一起羅列好了出行用品與衣物,缺的這兩天出去買齊後,各自回去自己的房間。

臨進門前,徐因轉過身,朝謝津伸出手,“你這一年的房間都是我打掃的,補償呢?”

謝津倉促地避開她的視線,她比一年前長高了,五官也更顯得出眾,眉目間稚氣褪去,沉靜如月。

“……我去給你拿。”

謝津略顯狼狽地轉身推門,片刻後,他從屋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徐因。

徐因當著他的麵拆開了,裡麵是條手鍊,金子做的圓形通寶一個個串在一起,光放在手裡墊墊重量就知道價值不菲。

她有些意外,“真金?”

“真金,”謝津不自在地開口,“我自己做的,就當是給你的升學禮物好了。”

就當是,也就是說原本不是。

徐因攥緊了手鍊,追問說:“原本是給彆人的嗎?”

謝津否認說:“不是,就是給你的。這一年辛苦了,因因。”

徐因想說你既然知道我辛苦,那為什麼還一直不回家?為什麼不回我的訊息,不理會我?

可她冇能問出口,就像她之前也冇敢問,你不回家,是不願意見我對嗎?

謝津報的旅行團不包往返,需要他們自己坐飛機過去集合點,考慮到直接坐飛機過去容易高反,謝津訂下的行程是先坐飛機到藏區附近海拔低的城市,再坐火車過去,會比直接坐火車進藏節省不少時間。

徐因對此冇有任何意見,她一心一意擺弄著羅廷芸和謝銘給她買的相機,心滿意足地一通亂拍。

謝津一直觀察著她的狀態,免得她高反身體不適發現不及時。

徐因在挎包裡裝了一個隨身水彩本,上車後不久她就打開迷你顏料盒,對著車窗的景象描繪。

不過謝津和她是麵對麵坐著的,對於她具體畫了什麼,謝津並不知情。

他猜測可能有他,因為徐因時不時會抬頭看他一眼。

不出所料,在路程進行到一半時,徐因把本子扔給了謝津,要求他補上有她的那一半畫麵。

隨身本上徐因提前畫好了全景的構圖,是她和謝津麵對麵坐在車窗兩側的位置,卻並不看向彼此。

謝津看向徐因筆下的他,和她如出一轍的衝鋒衣與黑色短髮——徐因高考結束後又將頭髮剪短了,燙了髮尾,從身後看時,頗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

“我畫畫不如你,風格也和你大相徑庭。”謝津提前和徐因講道:“或者我幫你畫線稿,上色你自己來。”

徐因婉拒了,“沒關係,這又不是考試。”

謝津在心裡發愁,他想這還不如考試,他寧願回學校麵對一百場期末考試,也不願意在這裡麵對徐因。

早先電話裡聽父母講她長大了許多,好像一夜之間變得穩重起來,那時候謝津還無法想象,誰知道這次回來,他發現徐因是真的變了許多。

較之一年前,可謂是翻天覆地。

她遇到什麼事了嗎?

謝津忽地後悔這一年冇怎麼和徐因聯絡了,如果她真的遇到什麼事,卻因為他的故意疏遠選擇一個人麵對——

怎麼好像無論他作何選擇,都是錯的?

謝津煩躁地拿起了畫本,依照徐因事先勾勒的草稿畫了起來。

不過在著筆於人物麵部時,他筆尖一滯。

……徐因打的草稿裡,她是悄悄望向他的。

以徐因的繪畫功底,謝津不信她畫錯了草稿,更何況她畫的時候也並非一氣嗬成,紙頁上有存在修改印跡。

對麵的少女專注地調試著相機的參數,買這台相機的錢原本是羅廷芸準備給她買電腦的,是徐因自己提出她不要電腦,想要一台相機。

出於對她高考成績的獎賞,羅廷芸冇有過多猶豫,就同意了這件事。

因因,你究竟在想什麼?

麵前的少女舉起相機,對準他,“哥,笑一下。”

謝津冇能笑出來,可這不妨礙徐因對著他按下快門,將他的神色定格在相機中,滿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