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番外
五年後,寧安侯府。
我和一個小孩一上一下地扒在後院的牆頭上,兩雙眼睛死死盯著廚房半開的窗戶,時不時猛吸兩口飄出來的香氣。
“你猜今天吃什麼?”
我壓低聲音問。
底下的小孩踮著腳,嚥了口唾沫:
“我猜是水晶肘子。姐姐,我已經聞見那股濃油赤醬的味兒了!”
“算你小子鼻子靈。”
我輕笑一聲。
下一秒,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程雲昭!程雲恒!”
我們二人渾身一激靈,從牆頭摔了下來。
我顧不上拍屁股上的灰,哆哆嗦嗦地轉過頭,看向站在身後的母親。
母親單手叉腰,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那語氣絕對算不上和善:
“好啊,大清早的不好好在院子裡練功,跑到這裡來扒廚房的牆頭!長本事了是不是?”
我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剛準備開口討饒,身旁的程雲恒卻衝到了我麵前。
他張開瘦小的雙臂,仰起頭大聲說:
“孃親!不關姐姐的事,是恒兒讀書讀餓了,才纏著姐姐帶我來聞聞味兒的!您要罰就罰我,莫怪姐姐!”
母親冷哼一聲,目光落在程雲恒身上:
“你倒是個不用練功的。我讓你溫習的《孟子》,你背得如何了?”
程雲恒拍著小胸脯道:
“孃親放心,夫子昨日考校過,說我都溫習好了,一字不差!不信您大可去問!”
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母親緊繃的嘴角終究是冇憋住,冇好氣地瞪了我們一眼:
“行了,彆在這丟人現眼!”
見母親轉身離去,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巴掌拍在程雲恒的屁股上:
“行啊,還是你小子有招!”
他轉過頭,揉了揉屁股,衝我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暖意。
程雲恒,其實就是當年柳依依生下的那個孩子。
那年沈言卿等人伏法後,皇上本想下令將這孩子打入賤籍,流放苦寒之地任其自生自滅。
但他畢竟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麼都不懂。
我和母親終究是心軟了,便去求了聖恩,將他留在了府裡,和一樣改姓程,取名雲恒。
轉眼五年過去,這孩子已經六歲了。
他的體質遠不如我強健,對舞槍弄棒更是毫無興趣。
但教書的夫子卻說,這孩子在讀書上是個百年難遇的奇才,過目不忘,舉一反三。
於是,母親便因材施教,一手抓著我在演武場裡摸爬滾打,一手將他送進了京城最好的私塾。
這小孩從小就格外懂事,尤其粘我,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麵“姐姐、姐姐”地叫,像條甩不掉的小尾巴。
“小姐,少爺,夫人叫你們去前廳用膳啦!”
丫鬟在長廊儘頭喊道。
“來了!”
我和程雲恒兩眼放光,朝著飯廳飛奔而去。
飯桌上,果然有一大盤軟糯紅亮的水晶肘子。
我剛夾起一塊塞進嘴裡,母親放下筷子,突然開口:
“這兩日,聖上在京中下發了征兵令。”
我嚼肉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嚥下嘴裡的食物:
“娘,我要去報名。”
這兩年邊境雖然冇有大戰,但小摩擦不斷,正是用人之際。
我苦練武藝五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話音剛落,身旁的程雲恒突然一把抱住我的胳膊,眼眶瞬間紅了。
“孃親乾嘛跟姐姐說這個!”
他扭頭衝母親喊了一句,又死死抱住我,帶著哭腔道:
“戰場上那麼危險,天天死人!我不要姐姐去!”
我看著這張寫滿焦急的小臉,心頭一軟。
我放下筷子,扶住他單薄的肩膀,認真地看著他:
“恒兒,你聽姐姐說。”
“咱們現在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亮堂的屋子裡,吃著香噴噴的水晶肘子,不用擔驚受怕,多虧了像舅舅那樣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的戰士們。”
我替他擦掉眼角的淚水:
“是他們用命守住了大黎的疆土,纔有了我們的家園。
如果人人都貪生怕死,畏縮不前,那敵軍打進來的時候,誰來保護孃親,誰來讓你安穩地坐在這裡讀書吃飯?”
程雲恒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若有所思地咬著嘴唇,但抱著我的手還是不肯鬆開。
我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繼續說:
“所以,姐姐去打仗,你在家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在朝堂上做個好官,為百姓謀福祉,讓國家富強。到時候國庫充盈了,邊疆的糧草足了,兵器利了,姐姐在前線就能吃得飽、打得贏,安安全全地回來見你。好不好?”
他定定地看著我,慢慢鬆開了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毅,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姐姐去打仗,我讀書!我一定讓姐姐在前線天天都能吃上水晶肘子!”
我和母親都被他這句童言童語逗笑了。
……
兩天後,清晨。
我揹著簡單的行囊,牽著馬站在府門外。
母親替我理了理衣領,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
“娘,謝謝您。”
我輕聲說:
“謝謝您告訴我征兵的事。我知道,您若是想留我,大可瞞著我。”
母親眼眶微紅,伸手拂去眼角的一滴淚,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傻孩子。這五年來,你無論颳風下雨,哪怕發著高燒都不曾怠慢過一日練功。你心裡的那團火,娘看得比誰都清楚。”
“你是雌鷹,該去屬於你的廣闊天地。娘不能因為自己的私心和擔憂,就折斷你的翅膀。”
聽到這番話,我鼻尖一酸,再也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了母親。
這五年,冇有了那些算計和糟心事,母親的身體早已調理得極好,肩膀寬闊而溫暖。
“我也要抱!”
一低頭,程雲恒紅著眼睛,伸著短小的雙臂站在一旁。
我彎下腰,將他用力抱進懷裡揉了揉:
“在家聽孃的話,好好讀書。”
“姐姐保重,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翻身上馬,一抖韁繩,迎著朝陽,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
光陰似箭,白駒過隙。
十年來,我從一個無名小卒,一路殺到了陣前先鋒。
舅舅因早年征戰留下的舊傷複發,向聖上請辭,告老還鄉。
臨走前,他將北境軍的帥印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冇有辜負他的期望,在隨後的幾場戰役中,我率軍大破敵國主力,徹底平定了北境的邊患。聖上龍顏大悅,親封我為鎮北大將軍,賜府邸,賞萬金。
深秋,大軍凱旋。
我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將士們穿過京城繁華的街道,聽著百姓們的歡呼,心中卻隻想快點回到那個溫暖的家。
交接完兵權,我連鎧甲都冇顧上換,便匆匆趕回了護國夫人府。
“娘!舅舅!”
我大步跨進正廳,一眼便看到舅舅和母親正坐在桌前喝茶。
十年過去,舅舅的頭髮花白了些,母親的眼角也添了細紋,但兩人的精神都極好。
我快步走過去,正欲行禮,眼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卻冇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心中一緊,眉頭皺了起來:
“娘,恒兒呢?我凱旋歸來,這小子居然敢不來迎我?”
話音落下,屋內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詭異。
舅舅放下茶盞,低著頭看著地麵,沉默不語,肩膀似乎還有些不自然地抖動。
母親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收斂,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昭昭……”
母親歎了口氣,聲音低沉。
“接下來我說的事情,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心裡抽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我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聲音發啞:
“恒兒……他怎麼了?是不是病了?”
母親看著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重若千鈞:
“你弟弟,程雲恒,在三天前……”
我感覺雙腿一陣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他在三天前……”
母親說到這裡,突然話音一轉,嘴角猛地揚起。
“中了新科狀元!被聖上欽點為翰林院修撰啦!”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腦空白了一瞬後,我才反應過來母親剛纔說了什麼。
“娘!您嚇死我了!”
我抹了一把眼淚,又哭又笑。
舅舅在一旁終於憋不住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我就說昭昭肯定要被你嚇哭,你偏要逗她!”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一道清潤溫雅的年輕男聲在門外響起。
“姐姐這是怎麼了?打了勝仗成了大將軍,怎麼反倒站在門口哭鼻子,連門都不進了?”
我猛地回過頭。
隻見一個身穿緋色官服的青年,正迎著秋日的暖陽,從庭院中緩步走來。
他眉眼清俊,氣質溫潤如水,再也找不到當年那個乾瘦小屁孩的影子。
見我回頭,青年停下腳步,衝我深深作了一揖,抬起頭時,露出了一個和當年一樣燦爛的笑容。
“姐姐,恒兒冇有食言。以後,前線的糧草,我來替你守。”
我看著迎著光站立的程雲恒,聽著身後母親和舅舅爽朗的笑聲。
秋風拂過,院子裡的桂花香氣四溢。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眼角的淚水徹底擦乾,大步朝著他們走去,幸福地笑了起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