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島的空飯盆

我大學學的是水產養殖,導師是個老教授,嚴謹到極致,常說:“海不會說謊,但海也不會溫柔。”

大二暑假,我跟著他去浙東外海的一個孤島做調研。

島名叫“霧山島”,不大,就十幾戶漁民,靠一片漁排過日子。

我去之前,滿心都是浪漫:

大海、藍天、漁排、晚風、海鮮、日出……

去了之後才發現,大海真正的模樣,其實是黑、冷、腥、深、無邊無際。

漁排建在離岸兩公裡的外海,幾十塊方形網箱連在一起,像一串漂在海上的漂浮城。

人走在上麵,木板晃悠悠的,腳下就是青幽幽的海水,深不見底,看得人心裡發慌。

島上的漁民都很淳樸,性格內向,不愛說話,我們住的木板房就建在漁排最邊緣,推開門就是無邊的海。

我在島上待了半個月,認識了一個叫阿海的年輕漁民。

阿海二十三四歲,個子高,皮膚黑,手臂上全是海水曬出來的斑駁痕跡。

他性格孤僻得厲害,整天一個人待著,沉默得像塊石頭,連漁民們聚餐都不參加,每次見麵都是獨自一人跟我打招呼。

他獨自守著一片最遠的漁排,那裡離主排有五十米遠,中間隻有一段搖晃的木板棧道。

導師說:“最遠那片漁排,彆隨便去,島上老人說不乾淨,我們做科研的,彆驚擾人家的忌諱。”

我當時年輕,壓根不信“不乾淨”三個字,隻當是漁民的迷信,況且我還認識阿海!

直到第十七天。

颱風預警。

整個島都亂了套,漁民們忙著加固網箱,綁繩索,壓浮球,風從海的另一頭捲過來,浪頭一次比一次高。

傍晚時分,浪已經拍打到漁排邊緣,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導師收拾好資料準備回老屋。

他突然一拍腦袋:“完了,我的調研本掉在遠排了。”

那片遠排,就是阿海那片。

導師年紀大,經不起風浪,讓我去取本子。

我心裡猶豫,但導師說就幾分鐘,且颱風前必須把數據收好,我隻好硬著頭皮上。

我踩著木板棧道,一步步往遠排走去。

海風颳得人睜不開眼,海水黑沉沉的,浪頭翻滾,像巨獸要把人吞進去。

到了遠排木板房,我找到導師的筆記本,剛要轉身——

就聽見“叮叮噹噹”的聲音。

是飯盆碰撞的聲音。

很輕。

很規律。

從遠排木板房裡傳出來。

我愣住了。

阿海不在。

我早上還看見他往主排走了。

而且這麼大的颱風,他不可能在遠排。

我走近門口,推開門縫。

屋裡冇開燈,隻有我手電的微光照進去。

桌子上。

整整齊齊擺著八個白瓷飯盆。

每個盆裡都盛滿了米飯。

米飯上麵放著切成塊的鹹魚,整齊劃一。

飯盆數量是八個。

尺寸是大人用的。

可屋裡是空的。

冇有人。

我心裡納悶:

阿海一個人住,怎麼會擺八盆飯?

我正準備退出,腳下一滑,手電掉在木板上,燈滅了。

一瞬間,世界陷入徹底的黑。

海風吹進來。

浪拍打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