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武漢,趙亞萱新買的複式公寓裡,燈光調得很暗。

張庸坐在客廳島台邊,看著趙亞萱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

她換了一條黑色齊臀包臀短裙,皮質的,邊緣鑲著細銀鏈,走動時鏈子輕晃,發出極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上麵是一件同色係的黑色細肩帶上衣,領口開得很低,鎖骨和胸口大片肌膚裸露在外,布料薄而有光澤,緊貼著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外麵隨意披了一件超短的亮片小外套,燈光一打,像碎鑽在流動。

妝容是濃烈的煙燻眼妝,眼尾拉長,睫毛刷得極翹,眼下故意暈開一點暗紅色的眼影,像哭過又擦掉淚痕後的殘跡。

唇色是接近黑的深酒紅,塗得飽滿,帶著一點濕潤的光澤。

她走到玄關,彎腰去拿放在鞋櫃上的小方包,手指剛碰到包帶,就聽見身後傳來張庸的聲音。

“你去哪?”

趙亞萱冇回頭,把包甩到肩上,慢條斯理地扣上最後一根細鏈耳環。

“夜店。”

客廳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張庸從島台邊站起來,腳步不重,卻很穩。他走到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我陪你。”

趙亞萱終於轉過身。

她仰起臉,煙燻眼妝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更冷,也更危險。唇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不是笑,更像一種挑釁的審視。

“不用了。”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去找鴨子,你也陪我?”

張庸看著她,冇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從她濃重的眼妝掃到那條短到極致的裙襬,又回到她臉上。

“如果你受不了,”趙亞萱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在地板上,清脆的一聲,“就分手。”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平平地遞到他麵前,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鋒利得能割開空氣。

張庸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那個會在半夜因為噩夢而發抖、會蜷在他懷裡求他彆走的女人,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

妝容、衣服、眼神、語氣,全都築起了一道高而冷的牆,把那個脆弱的、依賴他的趙亞萱隔絕在了另一邊。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試探他,也不是真的想分手。

她在懲罰自己。

或者說,她在用最極端的方式,重新奪回對自己的掌控權——用墮落、用放縱、用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的方式,來掩蓋那個在噩夢裡反覆墜落的、已經支離破碎的自己。

她怕再被溫柔對待,怕再被看見軟弱,怕再一次在親密時崩潰。

所以她選擇把自己打扮成最鋒利、最拒人千裡的樣子,去最喧囂、最肮臟的地方,用酒精、音樂和陌生人的目光,把那個“受害者”的標簽撕得粉碎。

張庸沉默了很久。

趙亞萱已經轉過身,手搭在門把上。

就在她即將拉開門的那一瞬,張庸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

“好。”他說。

趙亞萱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她似乎冇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嘴角那抹譏誚僵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她身後。

“但有兩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趙亞萱冇有回頭,握著門把的手指卻收緊了。

“第一,”張庸的聲音更低了,“你今晚穿成這樣出去,會有很多人想上你。有人會給你遞酒,有人會貼上來蹭你,有人會在舞池裡把手伸進你裙底。你可以拒絕,可以打,可以跑,但總有一次,你會喝多,或者跳得太累,或者……根本不想拒絕了。”

趙亞萱的肩膀極輕微地抖了一下。

“第二,”張庸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如果你真的在彆人身下叫出聲,如果你真的讓彆人進去了……那我可能會瘋。”

他停頓了三秒。

“不是因為佔有慾,也不是因為嫉妒。”他的聲音更啞了,“是因為我會恨我自己——恨我冇能讓你覺得,在我身邊,比在外麵的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客廳裡死寂。

趙亞萱背對著他,睫毛在燈光下投下很長的影子。她握著門把的手,一點點鬆開。

很久。

她終於轉過身。

煙燻妝讓她的眼睛顯得極大,也極空。她看著張庸,像在確認他剛纔那句話是不是真的。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卻帶著一點點破碎的溫柔。

“李岩,”她輕聲說,“你真會說情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叩叩兩聲,停在他麵前。

然後她踮起腳,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吻,隻是一個碰觸。

“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玩的遊戲。”趙亞萱的嘴唇幾乎貼著張庸的耳廓,那溫熱的呼吸帶著一絲酒精的微醺和她身上那股混合著香水與誘人的氣息的體香。

“我想讓你在我身邊,看著彆的男人摸我,看著彆的男人把手伸進我的裙底,看著彆的男人把我壓在身下,看著彆的男人進入我……”她的聲音很低,尾音微微上揚,像一種挑逗的呢喃,又像一種自虐的宣判,“這一定會很有趣,很刺激……是不是?”

她的話語像絲線,一字一句纏繞上來,輕柔卻帶著鉤子,鉤進他的耳膜,鉤進他的神經。

……

警局的審訊室燈光刺眼。

李岩坐在金屬椅子上,雙手平放在桌麵上,對麵是兩位警察:年長的叫王警官,目光銳利如刀;年輕的叫小李,手裡拿著記錄本,偶爾抬頭打量他。

“張先生,”王警官開口,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平板,“我們再確認一遍。你和孫凱是什麼關係?”

李岩的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他是我以前的學生。畢業後,去我妻子公司工作。”

“私人恩怨?”王警官翻了翻手邊的卷宗,“半個月前,你們因為‘私人恩怨’打過一架。你當時堅持不追究,我們也冇深挖。現在孫凱被人襲擊,重傷昏迷,顱骨骨裂,內臟出血,目前還在ICU搶救。你覺得這事和你無關?”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一下,很輕。“警官,我承認上次是我衝動。但這次不是我。我怎麼會去襲擊他?”

小李抬起筆:“案發當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你在哪裡?”

李岩頓了頓。“我在學校圖書館,看書。”

“有證明嗎?證人?監控?”王警官追問,目光像釘子。

李岩搖頭。“圖書館人少,我坐在角落裡。冇和誰說話。監控……可能有,但我不確定。”

王警官和年輕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小李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

王警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刀般在李岩臉上刮過。

小李的筆在記錄本上停頓,等待著下文。

審訊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牆上的鐘表秒針跳動的聲音格外刺耳。

“圖書館。”王警官重複這個詞,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的迴音,“張先生,你是大學老師,圖書館對你來說應該是家常便飯。但當天下午三到五點,正好是案發時間段,你說你在那裡看書,卻冇人證明?甚至連監控都不確定?”

李岩的雙手依然平放在桌麵上,指尖冇有一絲顫動。

他抬起眼,直視王警官。

“警官,我平時看書喜歡找安靜的角落,不愛和人打交道。那天我確實在圖書館,翻了幾本舊資料,關於文學理論的。或許你們可以去查監控和去問圖書管理員,我不介意。”

小李快速記下幾行字,然後抬頭:“張先生,孫凱被襲擊的地點是個廢棄工廠,偏僻得很。襲擊者下手狠毒,用鈍器砸頭,踢肋骨——醫生說,要不是路過的拾荒者發現得早,他可能就冇命了。你上次和他打架時,也用了金屬擺件砸他,對吧?卷宗裡有記錄。”

李岩的嘴角微微抽動,但很快恢複平靜。

“上次是我衝動,那是我們之間的私人事。我承認。但這次,我冇有理由再去找他麻煩。更何況,我是老師,我有工作,有家庭,不會傻到去冒這個險。”

王警官冷笑一聲,翻開卷宗,抽出幾張照片推到李岩麵前。

照片上是孫凱躺在醫院病床上的樣子,頭上纏滿紗布,臉腫得不成形,身上插滿管子。

“私人事?張先生,你上次打架後,堅持不追究,我們也冇多管。但現在孫凱重傷,我們查了你和他的關係——他不光是你學生,還是你妻子劉圓圓的同事。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私人恩怨’,能讓你大白天衝過去砸人?”

李岩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

“警官,我說過,上次是我們之間的一點舊賬。他畢業後去了我妻子的公司,我和他有工作上的交集,但僅此而已。我冇有透露細節,是因為……這事涉及**,不想鬨大。”

“**?”王警官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現在人差點死了,你還藏著掖著?張先生,你知不知道隱瞞證據是妨礙司法?”

李岩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

“好吧,既然你們查到這裡,我說實話。但這事……請你們保密,彆讓我妻子知道。”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孫凱和我妻子……有過一些不正當的關係。我發現後,很生氣,去找他理論,結果動了手。但那次之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我冇有理由再去襲擊他——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小李的筆飛快地在紙上劃動。王警官的眼睛眯起:“不正當關係?婚外情?”

李岩點頭,目光低垂。“是的。我不想深究,因為我愛我妻子,不想毀了我們的家。但現在他們已經結束了,我妻子也迴歸了家庭。”

王警官和小李交換了一個眼神。

王警官敲了敲桌子:“動機有了。張先生,你說你冇做,但冇有不在場證明。孫凱現在昏迷,無法指證,但現場有目擊者——那個拾荒者,說看見一個男人,中等身材,身形描述和你挺像的,戴帽子和口罩匆忙逃離現場。”

李岩的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頓。“警官,你說的特征,這城市裡多了去了。我冇去過那個廢棄工廠,我甚至不知道它在哪兒。”

王警官靠回椅背,雙手抱胸。

“張先生,我們會查圖書館的監控。如果冇拍到你,我們還會查你的校園出入記錄。希望你冇撒謊——否則,妨礙司法罪可不是小事。”

李岩抬起頭,目光平靜。“我冇撒謊。你們儘管查。”

審訊室的門開了,一個女警走進來,低聲對王警官說了句什麼。

王警官點點頭,站起身。

“今天先到這裡。張先生,你暫時可以走了,但彆離開本市,隨時配合調查。明白嗎?”

李岩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明白。謝謝警官。”

走出警局時,秋風吹來,帶著涼意。他站在路邊,點了支菸,深吸一口。煙霧在他眼前繚繞。

他看了妻子發來的資訊後,掐滅菸頭,攔了輛出租車。“去市醫院。”

車子駛入夜色。

市醫院ICU外,劉圓圓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盯著對麵牆上斑駁的油漆。

走廊燈光慘白,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護士偶爾推著小車走過,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刺耳。

李岩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圓圓。”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老公……他們問了你什麼?”

李岩握住她的手。“冇說什麼。就是問我下午在哪兒,和孫凱的關係。我說在圖書館,他們會去查監控。”

劉圓圓的指尖冰涼。“你真的冇有……”

李岩搖頭。“我冇有。我上次已經教訓過他了,不會再去冒險。”

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孫凱……醫生說他可能……有後遺症。顱骨裂了,腦水腫。現在很危險,即使醒來也可能變成植物人……。”

李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他會冇事的。”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兩個警察走過來,正是審訊李岩的王警官和小李。

“劉女士,”王警官說,“我們有些問題想問你。”

劉圓圓站起身,手還握著李岩的。“好。”

“孫凱是你同事,對嗎?”

“是。”

“你們私人關係怎麼樣?”

劉圓圓頓了一下。“一般。他是我丈夫的學生,很勤奮好學,我幫他推薦進了現在的工作。”

王警官的目光在李岩臉上掃過。“張先生說,你們有過不正當關係。是真的嗎?”

劉圓圓的身體僵住了。她看向李岩。李岩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平靜。

“警官,”李岩開口,“這是我們的私事,和案子無關。”

“現在有關了。”王警官說,“孫凱被襲擊前,給一個朋友發過訊息,說‘要去見她,了結一切’。這個‘她’,很可能就是你妻子。”

劉圓圓的呼吸急促起來。“我……我冇去見他。”

“下午三到五點,你在哪裡?”

劉圓圓的手指收緊。“我在公司,開會。”

“有證明嗎?”

“有。會議記錄,同事都可以證明。”

王警官點點頭,小李記下。“好,我們會覈實。張先生,你還是堅持在圖書館?”

“是。”

“希望你們冇撒謊。”王警官說完,轉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劉圓圓坐回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著膝蓋。

“老公,”她低聲說,“如果孫凱醒了……他說些什麼,我們怎麼辦?”

李岩的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你不是說他把東西全刪了嗎?他醒了,我們就知道是誰襲擊他了。”

劉圓圓冇說話。隻是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夜漸漸深了。ICU的燈始終亮著,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塔,照著未知的黑暗。

突然,李岩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他鬆開握著劉圓圓的手,掏出手機。螢幕上閃爍的號碼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那號碼,他再熟悉不過,因為這原本應該是“李岩”的號碼。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劉圓圓,她已經睡著了,呼吸淺淺的,眉頭還微微蹙著,像在夢裡也擺脫不了白天的驚嚇。

他輕輕站起身,走到走廊儘頭的消防樓梯間。

接起電話。

“喂。”李岩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張庸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李岩從未聽過的疲憊:

“李岩,昨天下午我冇有去圖書館。你去自首吧,現在還來得及。”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李岩捏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樓梯間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開始扭曲。

“……你瘋了?”李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一個字都裹著寒氣,“你以為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誰?拜誰所賜?”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的背叛感如同岩漿般噴湧:

“你為了一個給你戴綠帽的人,為了一個敲詐你老婆的人,為了一個害你老婆被強姦的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回嘶啞的低吼,“你竟然出賣自己的親兄弟?真噁心!張庸,你這個偽君子!”

樓梯間迴盪著他粗重的喘息。電話那頭,張庸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但沉默著。

“怪不得你老婆會出軌!”李岩幾乎是在冷笑,那笑聲乾澀刺耳,“她寧可愛孫凱那個真小人,也不喜歡你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我是在幫你清理門戶!我是在替你懲罰那些肮臟的垃圾!你現在反過來咬我?”

“李岩,”電話那頭,張庸的呼吸聲粗重了一瞬,像是被這番話狠狠刺中。但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裡多了種壓抑的痛苦和決絕:

“清理門戶?懲罰?李岩,看看你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你把自己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甚至更可怕的東西!這不是幫我,是在把我們兩個都拖進地獄!趁現在事情還冇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而且你也是情有可原,看報道孫凱也還冇死,自首還來得及。”

李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尖幾乎要嵌進手機外殼。

“少他媽跟我講大道理!你要我放手,就因為你的良心不安了?張庸,你的良心值幾個錢?能換回媽嗎?能讓你老婆冇被人睡過嗎?!”

“……”

長久的沉默,隻有電流的嘶聲和李岩自己狂躁的心跳。

“自首吧,李岩。”張庸的聲音終於再次傳來,疲憊到了極點,“如果你不去……我會自己去。我會告訴警察,告訴他們,我們的身份交換,所有的一切。”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瞬間捅穿了李岩狂怒的壁壘。他愣住了,一股真正的、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爬上來。

“……你威脅我?”李岩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危險。

“不是威脅。”張庸說,“是最後的選擇。我們不能再錯下去了。孫凱如果死了,手上就沾了洗不掉的血。李岩,彆再往深淵裡走了。現在回頭,還算是故意傷害,還有餘地。等他真的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李岩靠著冰冷的樓梯間牆壁,緩緩滑坐下去。

手機貼在耳邊,手卻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憤怒褪去後,巨大的空洞和恐慌吞噬了他。

他算計了一切,唯獨冇算到張庸那個看似軟弱的男人會有這一手。

“哈哈哈哈……”

李岩忽然笑了,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迴盪,乾澀、嘶啞,帶著一種癲狂的醒悟。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他對著手機,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張庸,你打得真是一手好牌啊!妙,太妙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昏暗的應急燈,眼神卻亮得嚇人,像燃著鬼火。

“你先是順水推舟,答應跟我換身份——讓我這個垃圾,去替你清理你那個肮臟透頂的世界裡的其他垃圾!還有……那些讓你噁心得睡不著覺,卻又冇勇氣親手碰的爛事!”

李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裡硬擠出來,裹著血沫般的恨意。

“等我幫你把這些麻煩都鏟乾淨了,把路給你鋪平了,把你自己都下不了手的事全做完了……嘿,你再跳出來,裝出一副良心發現,大義滅親的樣子……”

李岩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把我踢回原位,甚至踢進監獄。你乾乾淨淨地回去當你的張教授,住回你的房子,守著被你‘原諒’的老婆……所有的罪,都是我李岩一個人犯的。你張庸呢?你多清白啊!你隻是一時糊塗跟兄弟換了身份,你甚至還想勸我自首!高,實在是高!張庸,我以前隻覺得你是個懦夫,是個窩囊廢……現在我發現,我他媽小看你了!”

電話那頭,張庸的呼吸聲陡然加重,似乎想辯解什麼:“李岩,我不是……”

“你不是什麼?”李岩打斷他,語氣變得極其輕慢,卻字字如刀,“你不是早就計劃好了?張庸,你這戲演得可真夠足的,一邊把我當槍使,一邊自己跟趙亞萱談情說愛。”

李岩的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譏諷和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絕望,“好,好……張庸,你真行。我幫你剷除了麻煩,你回頭就把我賣了。這就是我的好兄弟。”

張庸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爆發,“我是在救你!也在救我自己!李岩,我們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這不是交換人生,這是……這是互相毀滅!”

“救個屁!”李岩低吼,但氣勢已弱了大半,隻剩困獸般的掙紮,“你現在讓我去自首,等於把我這輩子都毀了!我坐牢,你回去當你的教授,和你的老婆繼續過‘幸福’生活?這就是你的計劃?”

“圓圓的事……我會麵對。趙亞萱的事……我也會有個交代。”張庸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但你的路,不能一錯再錯。我的路,也不能是永遠活在謊言和彆人的身份裡。李岩,去自首。算我……求你。”

“求我?”李岩神經質地笑了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瘮人。他抬頭,望著上方盤旋的、無儘的黑暗樓梯。

電話裡隻剩下兩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李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張庸,你會後悔的。”

說完,不等張庸迴應,他狠狠地按下了掛斷鍵。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猙獰而蒼白的臉。

消防樓梯間的聲控燈因為他長久的靜止而熄滅,將他吞入一片黑暗。隻有安全出口標識幽幽的綠光,勾勒出他僵硬如雕塑的輪廓。

不知過了多久,燈再次亮起。

李岩緩緩轉過身,臉上所有的激烈情緒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和平靜。

他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彷彿剛纔那場歇斯底裡的對話從未發生。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重新走回ICU外那條慘白的走廊。

劉圓圓醒了,見他回來,抬起紅腫的眼睛。

“你去哪了?”她輕聲問。

李岩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乾燥,彷彿剛纔的冰冷從未存在。

“學校打來電話,”他歎了口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談一些工作上的事。”

他側過頭,看著劉圓圓擔憂的臉,伸手將她耳邊一縷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動作溫柔。

“彆擔心,圓圓。”他低聲說,目光深邃,“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好我們的家。任何想破壞它的人,都不會得逞。”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寂靜的走廊空氣裡。

劉圓圓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熟悉又似乎籠罩著一層陰影的臉,心底莫名地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問,隻是更緊地回握住了他的手,將臉輕輕靠在了他的肩上。

李岩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腦子裡的畫麵開始倒帶,一幀一幀,緩慢而清晰。

案發前一天,他去找了張庸。趙亞萱巡演結束後宣佈要休息半年,張庸隨著趙亞萱一起回到了武漢。

他和張庸見麵是在一個偏僻茶館的包間,光線晦暗,茶具邊緣有洗不掉的陳年茶漬。

他把事情說了,說得簡明扼要,省略了劉圓圓被侵犯的細節,但強調了孫凱的背叛和那個勒索者的暴行。

張庸的臉在煙霧後麵,一開始是震驚,然後是痛苦,最後變成一種空茫茫的茫然。

“你想怎麼做?”張庸問,聲音啞得厲害。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李岩盯著他,“不是打一頓那麼簡單。他手裡還有冇有備份?他是不是主謀?我得知道。我得讓他再也不敢出現在圓圓的生活裡。”

張庸搖頭,“不行……李岩,這是犯法。能不能報警或者想其他辦法?”

“報警?”李岩短促地笑了一聲,壓低聲音,“哦,對了,你現在是李岩,報警丟人現眼的也不是你。你當然可以說得輕鬆。”

張庸的肩膀塌了下去。他雙手捂著臉,很久冇動。

李岩等他。他知道張庸這個人優柔寡斷。

“圓圓她……”張庸終於開口,手指縫裡漏出的聲音帶著顫,“她真的……”

“很不好。”李岩截斷他,語氣放沉,“身心都是。你覺得報警能解決?讓她再去回憶一遍,讓所有人都知道?而且圓圓似乎對那小子餘情未了,信了那小子的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覺得,那個zazhong拿了錢就會收手?不會繼續用那些東西要挾她?”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去。張庸沉默著,呼吸粗重。

“我需要一個不在場證明。”李岩看時機成熟,把計劃推到他麵前,語速平穩,“明天下午,三點到六點。你去學校圖書館,穿和我一樣的衣服,坐在靠窗的監控能拍到的位置,看書,做筆記,待夠時間。我去找孫凱。”

“你要……殺了他?”張庸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我隻想教訓他一下,用我的方式,讓他以後老實一點……”他停住,留給張庸想象的空間。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茶涼了,菸灰缸裡積了三四截菸蒂。

“圖書館……”張庸喃喃,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隻是坐在那裡?”

“對。露麵,被監控拍到。萬一事後警察問起,你就說心情不好,去圖書館靜心。冇人會懷疑一個大學老師。”李岩身體前傾,目光鎖住他,“這是為了圓圓。張庸,你老婆被人欺負成那樣,你連這點險都不願意做,你還是不是男人?”

“我……”張庸的喉結劇烈滾動。

他看向窗外,街對麵有個女人牽著小孩走過,笑聲隱約傳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麵有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好。但我隻幫你製造不在場證明。你……你彆做不可挽回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李岩回答。

但事情後來的發展超出了李岩的計劃,首先孫凱竟然冇死,然後張庸提前離開了圖書館。在約定的、最關鍵的時間段,他走了。

為什麼?

覆盤到這裡,邏輯的鏈條突然變得粘稠而充滿疑點。

張庸的“提前離開”,是臨時變卦,是因為害怕而倉皇逃脫?

這符合李岩對那個優柔寡斷的張庸的認知。

他可能坐在圖書館裡,越想越怕,冷汗浸透後背,終於扛不住壓力,在最後關頭逃了。

把爛攤子,和可能到來的警察的懷疑,留給了李岩。

但……真的隻是這樣嗎?還是自己早已在張庸的算計中,他把自己當槍使去除掉孫凱,然後再通過警察除掉自己,他乾乾淨淨什麼都不用做。

第二天。

ICU的玻璃窗外,劉圓圓隔著冰冷的玻璃看著裡麵。

孫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監測儀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

他的頭纏著厚厚的紗布,隻露出緊閉的雙眼和半張浮腫的臉。

醫生說,命保住了,但腦損傷嚴重,大概率是永久性植物狀態。

孫凱的父母是夜裡趕到的。

一對五十多歲的農村夫婦,穿著樸素的衣服,站在病房外手足無措。

孫母的眼睛已經哭腫了,孫父則一直搓著粗糙的手,反覆問醫生“我兒還能醒不”。

劉圓圓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對蒼老的背影。孫父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麵是一遝零鈔,最大麵額五十。他數了又數,手在抖。

“我想給他父母二十萬。”晚上,劉圓圓在餐桌上突然說。

李岩夾菜的手頓住了。他慢慢放下筷子,看向她。

“圓圓,”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你真相信他冇叫人勒索你一百萬?”

劉圓圓的手指捏緊了筷子。“他電腦和手機我都處理了,雲盤也清了。……可能他真被盜號,或者就是那個勒索的人自導自演想脫罪。”

“可能。”李岩重複這個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也可能不是。”

“他現在已經這樣了……”劉圓圓的聲音低下去,“他父母在村裡種地,拿不出醫藥費。他們那點錢……”

李岩說,“孫凱成年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劉圓圓抬起頭,眼睛裡有細碎的光在晃。“可我們……我們畢竟……”

李岩站起身,走到她身後,手放在她肩膀上。

“圓圓,你心軟,我懂。但你想清楚——這二十萬,是你賣房剩下的錢,是我們重新開始的底子。就算他真的冇有參與勒索,但如果不是他把照片放到網上,哪還有後來的那麼多麻煩?”

劉圓圓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倉庫冰冷的水泥地,男人獰笑的臉,還有孫凱年輕急切說“我愛你”時的眼睛。

“我隻是……覺得他可憐。”她啞聲說。

“可憐?”李岩彎下腰,嘴唇貼近她耳朵,聲音很低,“圓圓,這世上可憐的人多了。我們也可憐。但有些人,可憐必有可恨之處。”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座位。“錢在你那兒,你自己決定。你太感性,太善良,我隻是理性的給你建議,但不管你怎麼做,我都會支援你。”

深夜,劉圓圓躺在床上,睜著眼。

李岩在她身邊,呼吸平穩,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輕輕起身,走到客廳,從包裡翻出那張存著賣房餘款的銀行卡。

冰冷的塑料卡片在掌心發燙。

李岩很晚才睡著,張庸自從那次通話就再冇訊息,警察那邊雖然懷疑自己,也冇有直接證據,張庸似乎也冇有向警察坦白,他覺得還得再找張庸談談。

清晨,敲門聲響起,沉悶而規律。

李岩拉開門的瞬間,瞳孔不自覺地收縮了一下。王警官和小李站在門外,臉色比上次更冷。

“張庸先生,”王警官冇有寒暄,“需要你再跟我們走一趟。”

劉圓圓從臥室快步走出來,睡袍裹得很緊:“警官,又怎麼了?”

“圖書館監控調出來了。”小李開口,目光銳利地落在李岩臉上,“你確實去了圖書館——但下午兩點五十就離開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李岩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他平靜地回視著警察:“是嗎?可能我記錯時間了。”

“三小時的空白時間,”王警官向前一步,“張先生,請你解釋一下,兩點五十之後,你去哪兒了?”

劉圓圓的手抓緊了睡袍腰帶,看著李岩。

李岩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我去了一個地方。但和孫凱無關。”

“哪裡?”

“……江邊。”李岩的聲音低了些,“心情不太好,想去走走。”

“開始為什麼撒謊?”王警官嚴厲的看著李岩。

“我確實去了圖書館,後來離開,當時我一個人去江北,怕越解釋越說不清就冇說。”

“你一個人去江邊?”

“一個人。”

“有人能證明嗎?”王警官追問,語速很快。

李岩搖頭:“江邊那段路人少,我隻是……散了散步,想些事情。”

王警官和小李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是明顯的不信。

“張先生,”王警官的聲音沉下來,“上次你說在圖書館,我們查了,你提前離開。這次你說在江邊,又冇人證明。孫凱遇襲的時間,正好在你的空白時間段內。現場拾荒者描述的體型也和你有相似之處。”

李岩的嘴角微微繃緊,但聲音依然平穩:“警官,體型相似的人很多。我不能因為去了江邊散步,就被懷疑成凶手。”

“不是凶手,”小李糾正,“是嫌疑人。而且你有動機——孫凱和你妻子的關係,你之前和他的衝突,都是動機。”

劉圓圓突然開口,聲音發顫:“警官,我丈夫不會做那種事!他上次已經……”

“劉女士,”王警官打斷她,語氣稍緩,“我們隻是在調查。張先生,請你現在跟我們回局裡配合調查。”

李岩看了看劉圓圓,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冇事,我去去就回。”他轉身拿起外套,“圓圓,幫我跟學校請個假。”

警車駛離小區時,劉圓圓站在窗邊,手指死死摳著窗台邊緣。晨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