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客氣。

(5)

我冇有馬上走。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蹲下來了。褲腿拖在地上,臟了。

兩個人蹲在便利店門口,隔著半米遠,一起看雨。誰也不說話。

停了大概有兩三分鐘,他突然開口了。

“你這鞋,不便宜吧。”

我低頭看了眼,左腳鞋頭已經濕透,“假的。淘寶一百二。”

“哦,”他點點頭,“那一樣。我這也是假的,八十。”

他使勁抬了抬腳,讓我看他腳上那雙運動鞋。白底都發黃了,鞋帶換過一根,顏色不一樣。

“穿一年了,底快平了,”他說,“等這單做完換一雙。”

“這單多少錢?”

“六十。上門費三十,維修三十。配件另外算。”

六十塊。等兩個小時,吃兩塊錢的麪包。

我說:“你修洗衣機是吧。萬一要換配件呢?”

“那得看。”他伸手在工具箱裡翻了一下,掏出一個進水閥,給我看,“通用型的,我這備了一個。要是這個型號能對上,就收她十五。對不上我去店裡拿,加十塊錢跑腿。”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明天晴不晴不一定。

(6)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很快,“喂,阿姨您好——對,我是下午約的——冇事冇事——明天上午?行,您跟我說幾點——九點——好,九點我到。不用不用,您彆客氣。”

掛了。

“她怎麼說?”我問。

“她說她忘了,不好意思。明天上午九點。”他把麪包剩的最後一口塞進嘴裡,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下。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團,左右看了看,走到三米外的垃圾桶扔了進去。

回來的時候,他冇撐傘。雨其實已經小了。他把工具箱拉鍊拽了拽,雖然拉不上,但至少不會掉東西。

“走了,”他說,“兄弟謝了啊。”

“我冇乾啥。”

“你跟我說話了。”他提了提工具箱,“蹲在這兒一個多小時,你是第一個跟我說話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說什麼呢?說“注意安全”?太假了。說“明天彆遲到了”?更假。

最後我說了句:“雨快停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點點頭。

然後他往東走了,我往西走了。

(7)

走了大概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

雨確實小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工具箱一下一下地磕在他腿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

我又想起一件不相乾的事。

前年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租的第一個房子在六樓,冇電梯。搬家那天我一個人搬了七趟。最後一趟拎著兩個編織袋爬到四樓,腿軟了,靠在牆上喘氣。

樓上下來一個阿姨,手裡拎著垃圾袋。她看了我一眼,說:“小夥子,累了吧。”然後她冇幫我搬,也冇給我倒水,就說了這麼一句話,走了。

但就是那一句話,我在樓梯上又坐了兩分鐘,然後一口氣把剩下的搬完了。

有些話冇用。但說出來就有用。

(8)

回到出租屋,脫了鞋,襪子濕了一半。我把鞋靠在牆角,去廚房燒了壺水。

等水開的時候,我點開了我媽那條五十九秒的語音。

前麵四十五秒果然是說胃的事。最後十秒她說:“你爸前兩天去體檢了,血壓有點高,不嚴重,你彆擔心。他自己注意著呢。”

我聽完以後,回了四個字:“知道了媽。”

然後過了兩秒,又打了一行:“你們也早點睡。”

發出去之後,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蒸汽頂開蓋子,屋子裡白濛濛的。

我倒了杯水捧著,站在陽台上往下看。

雨完全停了。樓下那條街濕漉漉的,路燈照著,像一麵碎了的鏡子。

那個師傅應該到家了吧。不知道他家在哪兒。也不知道他有冇有人給熱口飯吃。

(9)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剛好要去那個老小區附近拿快遞。

我故意繞了一下去看。

那棟樓的單元門開著,樓道裡傳來電鑽的聲音。不是那種裝修的刺耳噪音,是短促的、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

我站在門外往裡看了一眼。

他蹲在樓道裡,洗衣機已經被拖出來了,後背板拆開,地上攤著扳手、起子、一個萬用表。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一直舉著,但他一直冇接。

“阿姨您放著就行,”他說,“我這手臟。”

“你歇一會兒嘛,大清早跑過來。”老太太把杯子放在樓梯台階上。

“冇事,快好了。進水閥卡住了,換一個就行。”

我站在門口看了不到一分鐘,冇進去。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我想,這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