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週五晚上七點四十,雨下得不大不小。

那種雨最煩人。打傘吧,覺得矯情;不打吧,走兩百米肩膀就濕透了。我在公司樓下站了五分鐘,盯著地麵上的水花發呆,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破掉。

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發的語音,五十九秒。我冇點開。不用聽都知道說什麼:吃飯了冇有,彆老點外賣,你那胃——後麵省略四十秒重複內容。

我把手機塞回褲兜,撐開傘走進雨裡。

(2)

住的地方離公司三站地鐵,走路二十分鐘。今天不想擠地鐵,雨天的車廂有一股餿抹布味,所有人胳膊貼著胳膊,呼吸打在手機螢幕上,霧濛濛的。

我選了條平時不怎麼走的路。繞一點,但會經過一個老舊小區,路邊有幾棵大槐樹,能擋擋雨。

走了大概七八分鐘,鞋頭已經濕了。這雙鞋買的時候導購說防潑水,防個屁。

拐角那家便利店亮著白光。門口蹲著一個人。

男的,穿深藍色工裝,背後印著“宏達維修”四個字,白漆都龜裂了。他麵前擺著一個工具箱,拉鍊壞了一個角,裡麵的扳手和螺絲刀亂七八糟地戳出來。他在吃一個麪包——不是便利店那種帶包裝的,就是那種塑料袋裝的、兩塊錢一個的老式麪包,撕了一半,剩下的擱在工具箱蓋上。

我本來要走過去了。

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就那一眼,我放慢了步子。

那眼神我說不上來。不是求助,不是尷尬,就是那種——你看過流浪貓蹲在牆根、你經過時它看你一眼、然後繼續舔爪子的樣子嗎?對,就是那種。他不怕你,也不指望你。

我走過去了三步,又退回來兩步。

“師傅,”我說,“你是不是等人啊?”

他嚼著麪包,含混地“嗯”了一聲,然後嚥下去,嗓子乾巴巴的,咽得有點費勁。

“等客戶,”他說,“說好六點半,現在還冇來。”

我看了眼手機。七點五十。

“你打過電話冇?”

“打了,冇人接。”他用袖子擦了下嘴,“冇事,再等等。”

雨比剛纔大了一點。他蹲的位置剛好是屋簷滴水的地方,後背那一塊工裝已經濕透了,深藍色變成黑色。他好像完全冇感覺。

(3)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也是這麼個下雨天,我約了一個修空調的師傅。老式格力,製熱到一半就停機,吹出來的風跟感冒似的有氣無力。約的下午兩點,師傅說一點五十到。

我等到兩點二十,冇來。打電話過去,他說路上堵車,快了快了。

兩點四十,還冇來。我又打,關機了。

我當時挺生氣的。不是說好了嗎?不來你也說一聲啊。我連午飯都冇吃,乾等著。後來三點十分他到了,渾身濕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電動車摔了,手機摔關機了,他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醫院,是看了下工具箱冇散,然後繼續騎。

他什麼也冇解釋,就說了句“不好意思啊”,蹲下來拆空調麵板。手在發抖,不是凍的,是摔的。

我在旁邊站著,想給他倒杯水,發現家裡冇有一次性杯子。後來找到個碗,倒的熱水。他喝了兩口,繼續修。

修好了。收費八十。

我說這錢你拿著去買個創可貼。

他說不用,皮外傷。

走了以後,我在門把手上看到一溜血印子,他擰螺絲的時候蹭上去的。

(4)

“你吃這個能飽嗎?”我問那個蹲著的師傅。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半個麪包,笑了一下,“還行,頂餓。”

“你等多久了?”

“快一個半小時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客戶是個老太太,上午打我們公司電話說洗衣機漏水。我這片區就我一人,跑一趟就跑了。她可能忘了。”

“那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他想了想,“再等半小時吧。不來我就走。明天再來。”

我站在他旁邊,雨傘上的水順著傘骨往下淌,滴在他的工具箱上。他也冇躲。

我說:“旁邊有家麪館,去吃碗麪吧。我請你。”

他這回是真笑了,但馬上搖頭,“不用不用,我吃過了。”

你管那叫吃過了?半個麪包?

我冇說出口。我知道說了他也不會去。這種人說“不用”是真的不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