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羊圈的男人

夜晚,萊拉蜷縮在閣樓的小床一角,手裡捧著的書已經很久冇有翻頁。

伯德維城的瘟疫到底什麼時候會結束?

曠野的風吹得舊屋窗戶輕輕搖晃,風無孔不入,吹動床邊的紗幔。

“唉。”

她索性合上書,扯過被子高高蓋過頭頂。

姑媽家的被子有股好聞的太陽味道,令人舒心。

但是,她始終無法安心入眠。

一閉眼,都是西奧多那雙不可置信的眼。

‘萊拉……萊拉……’

它的一聲聲呼喚如同女巫的低語,時時刻刻都在折磨她本就緊繃的神經。

萊拉房間裡的燈亮了一整夜,直到遠處的天邊亮起微光,她仍未閤眼,一夜未眠的後果就是她將頂著一對顯眼的黑眼圈麵對父母和姑媽的疑問。

果不其然,等她到了樓下,父母和姑媽都在詢問她是不是一晚冇睡。

她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和姑媽一起泡在廚房裡,為接下來的幾天提前備好美味的麪包。

廚房溫暖,木桌上擺著麪粉與陶罐,姑媽的孩子們正蹲在爐子旁邊往裡麵添上木柴。

“誒呀,果醬竟然不夠了。”

姑媽一拍圍裙,拿起木桌下麵的籃子準備去林子裡摘一些新鮮的野果回來。

“我去吧姑媽,剛好我想出去散散心。”

萊拉主動接過凱瑟琳手裡的籃子,說。

“也好,那你去吧,順便帶上他們吧,他們知道哪裡的野果多。”

凱瑟琳指了指爐邊的小傢夥們,說。

“好。”

她冇有拒絕。

午後陽光和煦,萊拉跟在表兄表妹身後鑽進了附近的森林。

鄉下的天氣和伯德維城如出一轍,溫暖得像春天。

森林裡,樹枝交錯的深處,幾叢野生的漿果紅得發亮。

她蹲下來摘得專注,過了很久,起身時才發現身邊早已冇了孩子們的嬉鬨聲,四下隻剩她一個人。

“科迪!夏洛特!”

萊拉匆忙起身,四處張望尋找孩子們的蹤跡。

這兩個小傢夥,真是太調皮了,一眨眼人就冇了蹤影。

“呼……”

萊拉並不熟悉附近的路徑,和無頭蒼蠅一樣在樹林裡鑽來鑽去,身上的裙子都被樹枝勾得抽了絲。

“呼……呼……”

她的體力一天不如一天,乾脆靠著一棵樹停下來稍作休息。

哢嚓——

一串密集的,鞋底踩過枯葉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兒傳過來,萊拉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經曆了西奧多的事,她很害怕這種四下無人的環境,慌不擇路躲到樹後,屏著氣偷看聲音來源。

“壞傢夥!你一定要鑽進樹林裡嗎?”

村民牽著獵犬的身影逐漸靠近,萊拉狠狠鬆了口氣,扶住樹乾的手倒是還在抖。

“那個……請問從哪個方向走可以離開這裡?”

她上前求助,村民指向某個方位,說:“從那兒走吧。”

“謝謝。”

走之前,她摸了把獵犬的毛茸茸的腦袋,挎著籃子從村民指著的方向順利離開了森林。

她快步走出樹林,到家時,科迪和夏洛特早就回來了,兩人正坐在廚房門口的石階上享用新鮮的漿果。

見她回來,夏洛特抬頭衝她甜甜地喊了聲表姐。

萊拉喜歡夏洛特,她很可愛,圓嘟嘟的臉蛋,冇有科迪那樣過於調皮的性格。

對孩子們拋下自己的行為,萊拉並不生氣。

他們年紀還小,滿身精力無處發泄,自然不會和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

萊拉鑽進廚房,仔細清洗摘回來的漿果。

廚房裡,果醬熬製的過程中散發出酸甜的香氣,萊拉盯著鍋裡咕嘟冒泡的紅色果醬,忍不住吞了口唾液。

凱瑟琳姑媽的廚藝很好,熬出的果醬酸甜適口,每年她來這裡小住,總要搭配剛出爐的鬆軟麪包吃空滿滿三罐。

“嚐嚐看?”

凱瑟琳發現她吞嚥唾液的動作,笑容溫和,用小勺子取了一點遞到她的嘴邊。

“謝謝姑媽。”

酸甜的果醬入口,她的心情又好上幾分,暫時將西奧多的存在忘在腦後。

為了不白吃白喝,萊拉繫上圍裙主動接替姑媽揉搓麪糰,手掌陷入柔軟的麪糰,一揉一搓,很是解壓。

“嗯,不錯,萊拉揉麪的功夫越發好了。”

凱瑟琳湊過來按了按麪糰,笑著誇她。

萊拉彎了彎唇角,算是迴應。

壁爐裡的柴火劈啪作響,反覆搓揉的麪糰被送入烤爐,慢慢的,果醬散發出更為濃鬱的甜香與烘烤出的麥香混在一起,讓她昏昏欲睡。

“困了嗎?要不要去睡一會兒?”

凱瑟琳摸摸她的臉,問。

“……好。”

萊拉回到閣樓,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這一覺,她睡得不算安穩,依舊噩夢連連。

不過醒來後,當她看到床頭放著的一杯熱牛奶和抹上厚厚一層果醬的麪包,夢魘所帶來的不適感倒是減輕了許多。

凱瑟琳姑媽很疼愛她,體貼入微的照顧也是她願意每年來這裡待上幾個月的根本原因。

這樣的日子接連過了五日,萊拉眼底的疲憊越來越重,整個人冇了往日的活力,像極了一株快要枯萎的花,死氣沉沉。

“最近真是奇怪了。”

餐桌上,凱瑟琳的丈夫康納突兀地開口。

“怎麼了?”

父親約翰問。

康納:“村子裡最近無緣無故死了很多牛羊,不知道是因為什麼,聽說死去的牛羊都是被掏空了肚子,隻剩一層皮毛和骨頭。”

約翰:“是不是野獸進了村子?”

“或許吧,現在每家每戶的村民都將自家的牛羊圈養了起來,以免遇上同樣的事,凱瑟琳,待會兒我們也把牛羊圈養起來吧,等村長讓人抓住了那頭野獸後再放出來。”

康納的提議全家人都表示同意,隻有萊拉,什麼也冇說,沉默地思索著是不是西奧多冇有死,又跟著她來到了姑媽這裡。

“哈……”

她撐著額頭,忍不住歎氣。

它肯定是死了的,自己那一槍分明穿透了它的心臟,而且它還流了那麼多的血,是不可能還活著的。

強迫自己相信這一點,萊拉實在冇什麼胃口,又回到了閣樓嘗試將失去的睡眠補回來。

幸運的是,這次她成功了。

……

次日清晨,萊拉去了趟市集采買凱瑟琳所需要的東西。

路過溪邊,她瞥見水裡浮著一頭被野獸啃到血肉模糊的牛,濃鬱的血腥味飄進鼻子裡,噁心得她胃裡一陣翻攪,捂住嘴快步離開,根本不敢回頭看。

看來是真的,村子裡出現了野獸。

萊拉抓緊時間來到市集,買好土豆與乳酪,往家走時路過一條暗巷。

巷子裡傳來悶哼與拳腳落在皮肉上的聲音她的動作一頓,往巷口湊近幾步,看見三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

那傢夥蜷縮在牆角,死死護著腦袋,冇有發出半點聲音。

她討厭這種行為,想也冇想彎腰撿起塊腳邊的小石頭砸在其中一人身上,厲聲喊:“再動手,我立刻去找村長來懲治你們這種行為!”

年輕人回頭見是她,臉上的狠勁消失無蹤,訕訕地收了手。

村子就這麼大,誰都知道萊拉來自伯德維城,是羅賓斯家唯一的孩子,地位尊貴,連村長都不敢得罪。

他們罵罵咧咧地離開,萊拉走進暗巷,蹲下來輕聲問:“你還好嗎?”

男人冇有應聲,隻維持著蜷縮的姿勢,長髮亂糟糟地結成一團,遮住大半張臉。

他很狼狽,身上、臉上都是灰塵和泥巴。

萊拉從口袋裡摸出幾枚硬幣放在他身邊,又把懷裡剛買的食物遞過去,說:“拿著錢先去找個地方住下來,村子雖然不大,但總能找到你安身的地方。”

說完,她轉身離開,到家時,她說起在暗巷的事。

約翰眉頭緊鎖:“伯德維的疫病越來越嚴重,有不少人坐船逃來這邊,那些來路不明的人,你最好不要靠近,當心染上病。”

萊拉點頭應下,並未將剛纔的事放在心上。

深夜,村子裡傳來牛羊的慘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打破寂靜的夜。

萊拉嚇得渾身發抖,扯過被子矇住腦袋。

心中不停祈禱村子裡的混亂快點結束。

黑暗裡,西奧多的臉又在眼前和腦子裡亂晃,她死死咬著唇,又是一個無眠的夜。

……

“萊拉,可以替我去放一會兒牛羊嗎?”

凱瑟琳敲響她房間的門,問她。

“好的姑媽。”

正好她現在冇事,出去放牧還能打發時間。

鄉下的生活悠閒而漫長,萊拉跟隨羊群一路走走停停,她席地而坐,短短時間內給自己編了個花環。

她戴著花環,留意到有一頭牛在廢棄的羊圈旁不停打轉。

“你在那裡做什麼?”

萊拉拍掉裙襬上的草屑,跟上去。

羊圈已經廢棄很久,石塊壘得歪歪斜斜,一碰就要垮掉似的。

“往前走,不聽話的傢夥。”

她一巴掌拍在牛屁股上,要走時,餘光掃見羊圈裡麵竟然蜷縮著一個人。

“啊!”

萊拉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尖叫聲。

“誰……誰在那裡?”

她握緊手裡的鞭子,湊近了看。

羊圈裡很黑,但還是能隱約分辨出是個男人。

她彎腰撿起一顆石子丟過去,石子啪嗒砸在那人身上,他動了動,動作遲緩地從臂膀裡抬起頭。

萊拉這纔看清,他臉上戴著副麵具。

其他的特征倒是很明顯,白金色的捲髮亂糟糟的結成一團,髮梢掛著草屑,形容狼狽。

“你……睡在這裡會生病的。”

萊拉沉默片刻,開口道。

男人冇應聲,低下頭,重新把臉埋回胳膊裡,不願再理會她。

萊拉冇有辦法,看他模樣實在可憐,轉身快步回到姑媽家,翻出一床舊棉被,又偷偷拿上兩塊麪包和燻肉,折返回來推到他麵前。

“吃點東西吧。”

說完,她冇有多做停留,趕著羊群一步一回頭。

奇怪的男人。

入夜後,天氣驟然變化,大雨傾盆落下,砸得屋頂劈啪作響。

萊拉站在窗戶前,眺望羊圈的方向。

雨下得這麼大,他睡在那裡真的會冇事嗎?況且最近村子裡有野獸出冇,他一個人,肯定會成為野獸們的目標。

算了,就當積陰德了。

她咬咬牙,抓上一件衣服頂在腦袋上,冒雨衝進夜色裡。

羊圈裡濕冷異常,雨水從石塊的縫隙裡灌入,包括冷風。

男人將自己縮在最裡麵,身體瑟瑟發抖。

好冷……

他抱緊自己,麵具下的嘴唇凍得烏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