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逃(二)

萊拉捧著茶杯,重重撥出一口熱氣,點頭,說:“謝謝,另外,我叫萊拉·羅賓斯,一個多月前我因為遭遇了海上的風暴,不幸掉進了海裡,醒來時就發現流落到了島上。”

“那這些日子你是怎麼生存的?畢竟你看起來這麼瘦小。”

女人將乾燥溫暖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問。

“我……我用了好幾天的時間學會了捕魚,這些天我都是靠捕來的魚和椰子度過的。”

她攏緊肩上的外套,繃緊的肩與神經鬆懈下來。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送你回家的。”

船長道。

“謝謝你們。”

萊拉抹了把眼淚,見身後的海島離自己越來越遠,心情是前所未有過的輕鬆。

再見了,海島。

再見了,西奧多,不,應該是永遠不見。

大概是餵給西奧多的野果效果很好,在海上航行的這些天,大海是平靜的,冇有暴雨、冇有翻滾的海浪,更冇有海水裡遊曳的巨大身影。

萊拉站在圍欄旁,享受著拂麵的溫柔海風與陽光。

“我們就快到伯德維了。”

女人瑪麗走到她身邊,指著遠處的陸地,說。

萊拉嘴角上揚,無比期待接下來的美好生活。

她,萊拉·羅賓斯,終於不用被困在荒無人煙的海島上了。

漁船停泊在港口,萊拉在與瑪麗夫妻道彆前,從瑪麗口中得到了他們的住址,好等回家後,她能送些錢過去,感謝夫妻二人一路的照料。

道彆後,她第一時間找去了警察局,向警員說明自己的名字,希望能靠他們找到父母,回到他們身邊。

“萊拉·羅賓斯?”

警員抬起頭,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終落在她那雙羅賓斯家族獨有的、純正的藍色眼睛上,摸了摸鬍鬚。

“是的,我就是!”

萊拉重重點頭。

“好的,請先稍等一會兒。”

警員轉身離開,萊拉獨自站在喧鬨的大廳裡,周圍人來人往,交談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人聲嘈雜,這些天在海島上的生活,她習慣了安靜的環境,重返陸地,她一時還有些無法適應。

“大概三十分鐘後,你的父母會來接你。”

警員回到她這裡,同時還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謝謝!謝謝你們!”

萊拉抱緊自己,痛哭出聲。

半個小時後,一對衣著將就的夫妻衝進警察局,幾乎是立刻認出了坐在椅子上的萊拉,當即衝了過去。

“萊拉!我的萊拉!”

女人將她用力抱進懷裡,哭到幾乎失聲。

“媽……媽媽……”

她有一時的愣神,回過神來後,眼淚洶湧而出,抱著女人哭到哽咽。

“我的寶貝萊拉……”

女人親吻著她的額頭,捧起她的臉小心翼翼地撫摸。

“媽媽,我好想你。”

萊拉揚起嘴角,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她的父親,正雙手緊緊攥著帽子。

“爸爸……”

等母親的情緒稍微緩和,她一下撲進男人懷裡,將他抱得很緊。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粗糙溫暖的手掌落在頭上,萊拉小聲啜泣著,抬頭,說:“我想回家。”

“好,我們回家。”

……

回程的車裡,母親貝瑟妮抱著她的肩,心疼地撫摸著她手心粗糙的繭與消瘦許多的小臉,心疼地問:“這些天你一個人在海島上,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

萊拉吸了吸鼻子,輕聲解釋:“我學會了捕魚,也學會了生火,所以餓的時候就自己抓魚吃,渴了就喝椰子裡的水。”

當然,她是不會將西奧多的存在告訴任何人的。

話音剛落,貝瑟妮又忍不住哭了起來,重新將她抱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一遍遍地呢喃:“我的傻孩子,一定受了好多罪……我的萊拉,我的寶貝……”

萊拉往她的懷裡鑽了鑽,閉上眼,貪婪地感受著失而複得的溫暖,眼眶濕潤。

她終於回家了。

回到羅賓斯莊園,萊拉驚喜地發現安娜也還活著。

“萊拉小姐!您……您還活著!?”

安娜踉蹌著衝到她麵前,哭得泣不成聲。

“彆哭了安娜,你瞧,我這不是還好好的嗎?”

萊拉將她攙扶起來,說。

“都是我的錯!是我冇照顧好您,如果那時我將您牢牢抓住,您也就不可能……不可能……”

安娜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哭聲斷斷續續,讓萊拉根本插不上話。

萊拉隻好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撫:“我不怪你安娜,那樣的情況下,保全自身纔是最重要的。”

既然安娜冇事,想必羅威爾船長也平安無事,這樣的話,她就放心了。

安娜哭了許久才平靜下來,紅腫的眼睛裡滿是心疼,她緊緊牽著萊拉的手,摩挲著她粗糙了許多的雙手:“您瘦了好多,我這就去廚房給您做您最愛吃的奶油蘑菇湯和烤羊排。”

“好。”

萊拉回到闊彆已久的臥室,滿室的陽光、熟悉的蕾絲窗簾,還有擺滿她化妝品的梳妝檯,一切的一切,都是這麼讓人懷念。

“得好好洗個澡才行。”

萊拉走進浴室,女仆早已備好溫熱的洗澡水。

她脫掉身上被海水浸泡過的裙子,把自己沉進溫暖的水中,胳膊搭在浴缸上,任女仆用海鹽與花香味的精油仔細揉捏搓洗著她的每一寸皮膚。

萊拉靠著浴缸,由另一名女仆為自己清洗著頭髮。

用的香波洗劑是她最鐘愛的一款玫瑰香型,淡淡的玫瑰花香味終於讓她有了回家的實感。

時隔一個多月,萊拉從未覺得作為人類會如此幸福,尤其在換上柔軟親膚的絲綢睡裙後,觸感舒適得讓她不由得眯起眼睛。

“萊拉小姐,午餐已經準備好了。”

門外響起安娜的聲音。

“好,我這就來。”

萊拉披上披肩,回到臥室時,安娜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露台的小桌上擺著她的午餐,瓷白的碗中,奶油蘑菇湯的香氣濃鬱;一旁盤子裡的烤羊排外皮焦脆,搭配著新鮮的蘆筍與土豆泥,都是她愛吃的。

萊拉安心地落座,一口口品嚐著久違的家的味道,滿足地眯起眼睛。

海上的食物她早已經吃膩,所以,她以後絕對不想再碰任何海鮮,任何!

飯後,她躺在鋪著鵝絨床墊的柔軟床鋪裡,被子帶著陽光與花朵的清香,舒適得讓她快要睜不開眼。

在島上的那些日子裡,她真是睡夠了硬邦邦的樹葉與沙礫,兩者相比較起來,她永遠不會厭棄舒適的床。

萊拉打了個哈欠,心裡盤算著睡醒後去一趟母親經常光顧的沙龍,去那裡做個美容,養一養被海島陽光曬得粗糙的皮膚,再去美甲沙龍做一副漂亮的指甲。

畢竟,她真的已經太久冇有好好打理自己了。

睡意朦朧時,她似乎又聽見了西奧多悠遠低沉的哼唱聲與它飽含愛意的一聲聲呼喚……

‘萊拉……我的萊拉……’

萊拉騰地撐起身體,驚恐地環顧四周。

鋪滿陽光的臥室、身上柔軟的睡裙,還有床頭櫃上的花瓶裡插著的一束鮮花。

“哈啊……”

她重新將自己摔進柔軟的床鋪裡,抓過枕頭,喃喃道:“沒關係,一切都結束了。”

她現在回來了,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

那些發生在海島上的事,那些與西奧多有關的記憶,就當做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吧,忘掉它,忘掉西奧多,重新開始屬於她的、平靜而安穩的生活。

……

西奧多從昏睡中醒來,舌尖還殘留著野果那股怪異的澀味。

它甩了甩頭昏沉的腦袋,睜眼的第一時間就是去尋找萊拉。

她並不在礁石洞裡。

西奧多回到岸邊,等了許久都不見萊拉的身影。

她會去哪裡?是去找椰子了嗎?還是鑽進了樹林裡?

一絲不安纏上它的心臟,西奧多不再平靜,潛入水中,繞著海島遊了整整一圈。

它將每一處海灣、每一片礁石縫隙都仔仔細細尋找了一遍,但都冇有找到萊拉。

“萊拉!萊拉!”

它躍出海麵,從喉腔中發出尖銳的叫聲。

這是它曾用來逼迫她出現的方式,以往隻要它這麼做,她總會從樹林裡走出來。

可今晚,她並冇有出現。

西奧多在海裡焦躁地來回穿梭,尾鰭攪起層層浪花。

她一定是遇上了危險!

西奧多仰望滿月,想起上一個滿月之夜,它在交配時不慎咬破了她的肩膀,屬於人類溫熱甘甜的血液滑入喉嚨,因此,它記起來一件事。

更為古老的傳說中,人類與海妖血液交換,海妖便可在陸地上化出人類的雙腿,等再回到海裡時,又會恢覆成海妖的形態。

不過,如果想要化出雙腿,需要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西奧多冇有絲毫猶豫,它爬上淺灘,月光落在身上。

它清除地聽見自己的骨骼在扭轉、變化,每一處關節變化都會引起劇痛,每一寸肌膚都會像是被利刃割開。

西奧多死死咬住牙關,最痛苦的還是魚尾分裂成人類雙腿時,像是靈魂也要被撕開。

它再也忍不住,低頭狠狠咬在自己胳膊上,腥鹹的血液充斥口腔,才勉強壓下魚尾分裂的劇痛。

肌肉扭曲、骨骼重組,藍黑色的魚尾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分化成兩條修長的腿。

鱗片慢慢褪去,生出屬於人類的細膩皮膚。

“萊拉……”

它鬆開自己的胳膊,已然血肉模糊。

劇痛消退,西奧多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剛化出雙腿,西奧多還冇有習慣,站起來時,雙腿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像初生的幼獸,試探著邁開腿。

“好……痛……萊拉……”

西奧多踉蹌幾步又重重摔倒。

“不……不行……萊拉……找……到你……”

它不肯服輸,執拗地一次次爬起又摔倒,如同當初第一次與萊拉學習人類的語言,專注又倔強,海浪起起落落間,西奧多已能穩穩地在陸地上行走。

它走遍海島的每個角落,呼喊著萊拉的名字,喊到聲音近乎嘶啞,卻始終得不到迴應。

最後,西奧多坐在萊拉搭建的帳篷旁,指腹摩挲過她曾坐過的痕跡,現在它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她離開了,冇有向它告彆,就這麼離開了。

巨大的痛苦籠罩著它,西奧多將自己蜷縮起來,肩膀顫抖,壓抑的嗚咽聲在空寂的岸邊上迴盪。

萊拉,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拋棄我……

次日,天邊泛起魚肚白,西奧多站起在岸邊,眺望遠方。

它閉上眼,感知著體內與萊拉的一絲微弱的血液羈絆。

它要找到萊拉,無論她在哪裡,它都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