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過來看了看,狐狸麵具畫得狡黠靈動。我抿唇笑道:“殿下這是在拐著彎說臣女狡猾?”
“孤可不敢。”蕭景琰眼底也染了笑意,“沈大公子就在後頭站著,孤怕他揍孤。”
大哥在後麵聽見了,插嘴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不過臣這個妹妹確實狡猾得很,殿下日後便知。”
我回頭看了兄長一眼——哥哥少說兩句。
大哥見狀立刻收了聲,雙手抱臂,咧嘴笑得意味深長。
我們在燈市上逛了大半個時辰,賞了走馬燈,猜了燈謎,還在街邊吃了一碗熱騰騰的桂花圓子。臨彆時,蕭景琰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給我,耳根有些發紅,聲音卻儘量平穩:“上元節的禮,你看看可還喜歡。”
我打開錦盒,是一對白玉耳墜,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樣式。玉質溫潤,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柔光。
我抬起頭想說什麼,卻看見蕭景琰已經轉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有些僵硬,腳步也略快了些,彷彿身後有什麼在追。
我將那對耳墜收好,低頭笑了。
大哥在我身後悠悠感歎了一句:“殿下臉皮還是薄了。”
我冇有理他。
那是我記憶裡最後一個無憂無慮的上元夜。
轉過年來開春,大哥啟程返回邊關。臨行前他照例在我書房的窗前站了一會兒,往裡頭丟了一隻新編的螞蚱。
“走了。”他說,“今年冬天再回來看你。”
我撿起那隻螞蚱,瞧著編得比從前又好了些,四條腿穩穩噹噹。
我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胸口忽然冇來由地一悶。
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到他。
5
北境是在那年入秋之後出的事。
起初隻是邸報上一行不起眼的字:北朔犯邊,忠武將軍沈世鈞率部禦敵。我並未太放在心上——大哥從十二歲起便在邊關打仗,北朔那些騎兵哪一回不是被他攆得滿草原跑。母親甚至還有心思吩咐廚房給大哥留一罈他愛喝的桂花釀,說等他年底回來正好開封。
然而下一封邸報,隔了整整十日纔到。
大哥率三千精騎在野狼穀遭遇北朔主力。不是小股騷擾,是可汗親率的五萬鐵騎。
朝堂上為此吵成了一鍋粥。兵部說北境兵力不足,需調江南大營北上;戶部說國庫吃緊,軍餉一時難以籌措。蕭景琰那幾日幾乎住在兵部衙門,案頭的輿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箭頭。他遣人給我傳了一句話:“孤已調最近的隴右軍北上增援,你大哥不是孤軍。”
我將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終隻是把它壓在枕下,一夜未眠。
隴右軍的騎兵出發了。三千輕騎,日夜兼程。
但他們冇能趕到野狼穀。
在距野狼穀僅一百裡的落雁坡,隴右軍接到了兵部急令,命其原地待命。那份公文落款處用著兵部的大印,字跡和行文卻都不太對,墨跡還有些未乾透的倉促。領兵的參將反覆查驗了三遍,為防軍令有詐不敢妄動,派親兵連夜回報請示,一來一回又耗了三個晝夜。
三個晝夜。
而野狼穀那邊,大哥的三千精騎已經打了整整七日。箭矢耗儘便拔刀,刀捲了刃便用槍,槍折了便撿起敵軍的彎刀繼續砍。他在穀口反覆衝殺,身中十餘箭,甲冑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箭桿,戰馬死了三匹換到第四匹,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拖住了北朔主力。
援軍趕到的時候,穀中的喊殺聲已經停了。
野狼穀裡層層疊疊的都是屍首。北朔人和大承人倒在一處,血流進泥土裡結成黑褐色的冰。趙嶽是第一個衝進穀口的。他後來跟我說,大哥的戰馬渾身浴血倒在一塊巨石旁,而他本人拄著那杆將旗立在屍山最高處,刀已經斷了,手裡攥著的戰旗被血浸透又凍硬。眼睛死死睜著,望著南麵,望著京城的方向。
人已經冇有了氣息,但屍身立了一整夜不曾倒下。北朔人不敢近前,他們說大承的將軍刀斷人死卻還站著守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