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承安十六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格外早。我端坐在龍榻旁,手中甜白瓷的小碗裡蔘湯冒著嫋嫋熱氣,一勺一勺喂進他唇間。我的動作從容得彷彿隻是在服侍夫君用一盞尋常的羹湯。

榻上的男人忽然抬起手,握住了我的腕子。力道很輕,輕得幾乎握不住什麼。

“蘊章……”

這一聲喚得很低,低得隻有我聽見。

我手上未停,用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帕子擦過他的下頜時,我垂下了眼。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眉間刻下了深深的川字紋——當年那個會紅著耳朵尖送我草編螞蚱的少年,被歲月和權柄一點一點熬成瞭如今這副模樣。

不對。是他自己把自己熬成這樣的。

我放下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上元夜。燈火璀璨的長街上,他將一隻錦盒遞過來,目光躲閃不敢看我,隻說了一句“孤的便是你的”。那對白玉耳墜溫潤如脂,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

那是我最後一次收到他的禮。

“陛下歇著吧。”我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來,退後兩步。最後看他一眼,轉身走向殿外。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濃重的藥味和那個垂死的帝王一併關在了裡麵。

廊下飛雪漫天。遠處隱約傳來太子與宮人說話的聲音,稚嫩而清亮。

我微微閉了閉眼。

多年以前,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已等了太久。

2

我七歲那年便知道自己將來要嫁什麼人。

那年我剛隨母親從邊關回到京城。母親攜我入宮拜見皇後,兩個大人坐在正殿說話,我被一個年長些的宮女領去了禦花園。

花園裡兩個少年,一個虎頭虎腦,蹲在池邊拿柳枝撥弄錦鯉,咧嘴笑著露出兩顆虎牙——那是我大哥沈世鈞。另一個穿月白小袍,安安靜靜坐在亭中石凳上捧著一本書。母親說過,那是東宮太子蕭景琰。

蕭景琰抬眼看見我,愣了一下。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他起身還了半禮,有些拘謹地指了指石凳:“坐。”

我依言坐下。大哥丟下柳枝跑過來,一把拽住我袖子:“阿蘊你看那池子裡的魚,你可見過?有這麼大!”他兩隻手比了個誇張的距離。

“哥哥,你手上的水抖落了我半裙子。”我皺眉往旁邊讓了讓,“臨行前阿孃特意叮囑了進宮要有規矩,哥哥見太子殿下安也不請一個。”

大哥撓撓頭,朝蕭景琰隨意拱了拱手:“殿下安。”回頭又對我得意道:“方纔我跟殿下都聊了半晌了,殿下說改日去咱們府上找我比騎射。殿下不計較這些。”

我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偏殿下好性子。”

蕭景琰在一旁靜靜看著我們鬥嘴,嘴角微微彎起。他生在規矩最多的東宮,從不曾見過這樣隨意的兄妹相處。他看見我發間沾了一片柳絮,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替我拈下來。

我回頭看他,他便將手藏到身後,垂下眼。

大哥的眼神在我們二人之間打了個轉,拖著長音“哦——”了一聲,被我在胳膊上掐了一把,嗷了一聲又咧嘴笑了。

那日回府的馬車上,母親問我覺著太子如何。

我想了很久,認認真真答了一句:“是個好人。”

母親便笑了,摸了摸我的頭,冇再說什麼。

武德侯府的日子過得並不太平。父親常年戍邊,回京述職的時日屈指可數。我對父親的印象大多來自大哥掛在嘴邊的轉述——父親又打了勝仗,父親得了陛下嘉獎,父親來信說想阿蘊了。聚少離多,但從那些家書和轉述裡,我知道父親很愛我。

大哥從十二歲往後便跟著父親在邊關曆練,每年隻有年前才能回京住上一兩個月。他每回回來必定做兩件事:考較我的功課和騎射,再把攢了一年的新奇玩意兒一股腦兒塞給我。

“這是獵的狼皮草,你拿著做雙手籠。關外的蜜餞你也嚐嚐,比京城的甜。”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一隻壓得變了形的草編螞蚱,“我自己編的,比上回進步多了吧?”

我接過來端詳。那隻螞蚱四條腿都齊全,翅膀也冇散架,比我房裡那隻三腿螞蚱強了不少。我抬眼看了看兄長那雙滿是刀繭的手,嘴角彎了彎,嘴裡說的卻是:“哥哥還是多練練騎射,這細活不成的。”

大哥哈哈大笑,伸手將我頭髮揉得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