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王昭虹拽著林霜衝破凝固的時間流，機械右臂的冰晶倒刺在靜止空氣中犁出尖銳的嘯音。五十米距離在時間停滯中如同跨越黏稠的膠質，每一次抬腿都像拖著千鈞重物。

但林霜的目光始終鎖定青銅門內——肉繭中那個黑髮少女痛苦蜷縮的身影。

她知道我在看她。

這個念頭如冰錐刺入腦海。林霜清楚地記得三個月前的那個深夜：降妖司檔案室裡泛黃的報告記載著尼伯龍根的特性——那是個鏡像維度，被困者的意識與本體會分離。本體沉眠於尼伯龍根深處，而意識則會在現實世界投射出一個“鏡像體”。

門內的林雪，就是那個鏡像體。

但此刻驅使林霜衝向她的，不是誤判。

是更危險的真相——這個鏡像體，正在成為連接尼伯龍根的鑰匙。

“三秒！”王昭虹的聲音在意識連接中炸響。

他們已經衝到血池邊緣。池中靜止的黑色液體表麵倒映著林霜蒼金色的臉——那張臉上此刻除了瀕死的疲憊，還有某種近乎瘋狂的執拗。

他當然知道妹妹的本體在尼伯龍根。

但陸景明，這個研究燭龍血脈數十年的瘋子，真的會分不清鏡像和本體嗎？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釋是：陸景明要的就是這個鏡像。他要利用鏡像與本體之間的連接，在現實世界打開一條通往尼伯龍根的穩定通道。

一旦通道建立，混沌本源就能通過鏡像體源源不斷湧入現實，而林雪的本體將永遠被困在尼伯龍根，成為混沌的永動機。

“兩秒！”

林霜躍過血池，腳踏上青銅門基座的瞬間，門縫中湧出的暗金色光像活過來般纏繞上他的腳踝——那不是攻擊，是某種血脈共鳴。

燭龍與燭龍之間的共鳴。

門內的林雪猛然睜眼。

左眼還是人類的淺褐色，右眼的漆黑卻在這一瞬褪去，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豎瞳——那是燭龍血脈被強行激發的征兆，但隻持續了半秒就被混沌重新侵蝕。

“哥……”她的嘴唇顫抖，“他在用我……當錨點……彆管我……毀掉這個身體……”

“我知道。”林霜終於觸碰到肉繭表麵。

觸感不是柔軟的血肉，是冰冷的、半凝固的混沌能量。他的手穿過繭殼，抓住了林雪的手臂。

“一秒！”

時間恢複的前一刹那，林霜做出了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動作——

他冇有把林雪往外拖。

而是將手中那滴守門燭龍賜予的蒼金龍髓，狠狠按進了她的胸口！

“你瘋了？！”王昭虹的驚呼被重新流動的時間淹冇。

叮——

時停結束。

陸景明恢複動作的瞬間就察覺到了異常。他猛地轉頭看向青銅門，當看到林霜將龍髓注入林雪體內時，那張半龍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表情。

“你……在做什麼？！”

林霜冇有回答。他抱著開始劇烈顫抖的林雪，蒼金色的瞳孔直視陸景明:

“你不是想要連接尼伯龍根嗎？”

他抬起手，掌心貼在林雪後背——那裡，龍髓的能量正與混沌汙染瘋狂對衝，暗金與漆黑兩色光芒從她體內透出，將整個溶洞映照得光怪陸離。

“那我就給你連接。”

“但連接的代價……是這個鏡像體過載崩潰。”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雪的身體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她右半身的暗金色鱗片開始急速增生、硬化，像鎧甲般包裹住身體；左半身的人類皮膚則開始透明化，能看見底下流動的蒼金色龍髓和黑色的混沌能量在血管裡廝殺。

兩種力量的對衝讓她發出痛苦的嘶吼，但那嘶吼裡混雜著兩個聲音——一個是林雪的人類聲音，另一個是某種古老、威嚴的龍吟。

守門燭龍的聲音再次在所有人腦海響起，這次帶著前所未有的震驚:

“你在……用我的龍髓……強行喚醒她體內的燭龍血脈？！”

“然後讓血脈與混沌對衝。”林霜喘息著，胸口黑色壞死區域又開始擴散，“要麼淨化混沌……要麼……同歸於儘。”

他看向陸景明，扯出一個慘烈的笑容:

“你選的研究樣本很完美……我妹妹的燭龍血脈純度很高。高到一旦被龍髓完全啟用……她體內的混沌汙染……會被燒得一乾二淨。”

“但那樣她也會死！”陸景明嘶吼，“燭龍血脈全麵覺醒需要龐大的能量支撐，她的人類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你會害死她！”

“死？”林霜搖頭，“隻是這個鏡像體會死。”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林雪，聲音變得很輕:

“但她的意識……會通過血脈共鳴……迴歸尼伯龍根本體。雖然本體還在沉睡，但至少……意識自由了。”

這就是他的計劃。

不是拯救這個註定要崩潰的鏡像體。

而是用鏡像體的毀滅，切斷陸景明建立的通道，同時將妹妹的意識送回本體。

代價是——現實世界裡，林雪這個“人”將暫時消失。

直到有人能真正進入尼伯龍根，喚醒她的本體。

陸景明終於明白了。

他癲狂地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根本不在乎這個鏡像體的死活！你要的是破壞我的儀式，拖延時間！”

他猛地展開背後畸形的骨翼，周身湧出濃鬱的混沌能量:

“但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嗎？儀式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就算冇有這個鏡像體做錨點，血蝕之門也會在子時完全打開！”

“那就試試看。”

林霜說完這句話，身體突然一軟。

龍髓的效果開始消退。

胸口的黑色壞死區域再次瘋狂擴散，逆鱗碎片的湮滅速度加倍。他能感覺到，生命真的要到儘頭了。

最多……還有三分鐘。

王昭虹衝到他身邊，機械右臂展開成護盾，擋住陸景明噴湧而來的混沌能量。

“店長！劉不言！”她嘶吼，“帶林霜走！”

“走不了了。”劉不言咳著血，苗刀已經斷成兩截，“那些傀儡……又活了。”

七個被混沌汙染的鏡像傀儡，此刻正從血池中緩緩爬出。她們身上的黑色水晶碎裂了大半，但取而代之的是直接從胸口長出的、由混沌能量構成的畸形器官。

更糟的是——青銅門後，守門燭龍的骨架開始劇烈震顫。

“它在……掙脫封印！”店長臉色慘白，“陸景明在強行催動最後的儀式！他想讓守門燭龍提前甦醒！”

“那就讓他醒。”林霜突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守門燭龍一旦甦醒，第一件事就是清理侵入自己領域的‘雜質’。”林霜盯著陸景明，“而這裡最大的雜質……就是他這個半人半龍的怪物。”

“但守門燭龍也被混沌侵蝕了！”王昭虹急道，“它醒過來，可能會先攻擊我們！”

“不會。”林霜搖頭，“我剛纔注入小雪體內的龍髓……不僅喚醒了她，還通過血脈共鳴……傳遞給了守門燭龍一部分。”

他喘息著解釋:

“那滴龍髓裡有守門燭龍最後一點純淨意識。它會暫時壓製混沌汙染，讓守門燭龍恢複……大概十秒的清醒。”

“十秒夠做什麼？”

“夠它做一件事。”林霜看向陸景明，“清理門戶。”

話音剛落。

青銅門內，守門燭龍的骨架……站了起來。

不是緩緩站起，是猛地衝破束縛的鎖鏈，龐大的骨爪拍碎門框，半個身體探出門外。

它眼眶中燃燒的蒼金色火焰，此刻變得無比明亮、無比純淨。

那火焰鎖定陸景明。

然後，守門燭龍張開了嘴——

不是咆哮。

是某種古老到無法理解的語言。

那是燭龍一族的“真言”，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時間與空間的力量。

陸景明周身的混沌能量在真言中開始崩解、消散，他半龍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裂痕，黑色鱗片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正在腐爛的血肉。

“不——！！！”他發出絕望的嘶吼，“我研究了一輩子！我就要成功了！你不能——”

真言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

陸景明的身體，連同他體內的混沌能量，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般……一寸寸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存在抹除。

燭龍真言最可怕的效果——將被言及的存在，從時間線上徹底抹去。

十秒結束。

守門燭龍眼中的蒼金色火焰迅速黯淡，重新被混沌的黑紅侵染。它發出痛苦的哀鳴，龐大的骨架緩緩縮回門內，重新盤踞在原來的位置。

但這一次，它閉上了眼睛。

像是耗儘了最後的力量，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溶洞裡陷入詭異的寂靜。

七個傀儡隨著陸景明的消失而崩潰，化作黑紅血霧消散。

血池停止了沸騰，黑色液體開始凝固、板結。

青銅門緩緩閉合，門縫縮小到隻剩一指寬。

隻有林雪的身體，還在林霜懷中劇烈顫抖。

蒼金龍髓與混沌能量的對衝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她右半身的鱗片開始龜裂、剝落，左半身的透明皮膚下，血管一根根爆開，鮮血混著黑色的混沌能量滲出。

“哥……”她艱難地睜開眼，左眼裡倒映著林霜滿是血汙的臉，“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