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傷得太重,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然而。

此舉在朝堂引起一片嘩然。

馬中錫的名聲太響亮了。

是當年反對柳溍暴政的領頭羊,被讀書人譽為是氣節的代表。

現如今,奉承柳溍的李東謙高官厚祿,而作為反對柳溍先鋒人物的馬中錫被下了獄。

讀書人最講氣節,哪能接受這個結果?

“馬督堂招安勝利在望,眼看一場浩劫即將消弭,現如今流寇不僅沒被剿滅,還又逃到山東為非作歹,這個責任該誰負?”

“首輔大人分明就是柳溍餘黨,迫害忠良!”

甚至有國子監一監生趁黑題詩李東謙家門口:

“才名應與鬥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已綠,鷓鴣啼罷子規啼。”

文人罵人不帶髒字兒。

因為鷓鴣啼聲好像“行不得也,不如歸去”。

李東謙的門生也不是吃素的,來一招禍水東引,把矛頭指向楊一清。

“當初楊閣老就說過,馬中錫是文人,無法勝任。”

“是吏部尚書楊一清執意舉薦,論責任,楊一清的舉薦責任更大,該與馬中錫同罪!”

“楊一清不就是仗著是皇後姻親才頻頻升遷,論才幹,哪裏堪任吏部尚書?”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時,又有軍情急報上來。

流寇攻濟寧州不克,焚糧運船一千二百一十八艘。

山東、北直隸、河南大量難民不堪流寇侵擾,逃亡京城。

難民中就夾雜著不少流寇,京城亂象四起。

萬壽節這天,陸行簡出禦奉天殿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慶賀禮,沒心情舉辦壽宴宴請群臣,禮畢早早就回了後宮。

蘇晚晚不在。

坤寧宮冷冷清清。

衍哥兒和硯哥兒都在。

“皇後去哪裏了?”陸行簡心髒微沉。

宮人回複:“皇後出了宮,未曾交待去哪裏。”

陸行簡臉色涼下來,“胡鬧。”

現在京城裏盜寇四起,錢檸帶著錦衣衛四處抓人,忙得腳不沾地。

她這會兒出宮,要是再度遇險,如何是好?

衍哥兒和硯哥兒有一陣子沒見到娘親,眼巴巴望著陸行簡,“我們可以去找娘親嗎?”

反正他們剛從宮外回來,早知道就不那麽急回宮了。

陸行簡沉默了幾瞬:“派人去蘇家看看。”

在他生辰這天,蘇晚晚不告而別,必定有她的理由。

那個他瞞了好幾天的訊息,看來還是傳到了她耳朵裏。

宮人很快回稟:“皇後娘娘正在蘇家,還帶了太醫過去。”

陸行簡帶著衍哥兒和硯哥兒去了蘇家。

……

蘇晚晚哭得雙眼紅腫。

床上的人全身纏著繃帶,連腦袋也裹得嚴嚴實實。

殷紅滲透繃帶,看著觸目驚心。

隻有放在被子外骨節分明、滾燙的手,她異常熟悉。

這隻手,曾經把她拽出冰冷刺骨的江水。

曾經抱著她剛出生的孩子,手忙腳亂地換尿布。

也曾經拽著冰床,帶她在冰麵嬉戲玩耍。

那些輕鬆而瑣碎的日子,全都有他在。

蘇晚晚慢慢掰開他的手指,把臉埋入他的掌心。

淚水打濕男人的手掌。

男人指尖微動。

“蕭彬,蕭彬!”

蘇晚晚連忙抬頭,急切地呼喚。

人卻依舊沒有醒過來。

太醫的話如滾雷,在蘇晚晚耳邊反複回響。

“傷得太重,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箭矢從臉部射入,經耳而出,頭部受傷最嚴重,身上刀傷次之。”

“如果有親眷在旁呼喚,讓其燃起求生意誌,沒準有一線生機。”

蘇晚晚悲從中來,心如刀割。

他哪裏還有什麽親人?

父母雙亡,未曾娶妻生子。

她本來可以嫁他的,是她自己放棄了。

“蕭彬,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

這一生,是她欠他的,無論如何都還不了。

他若就這樣死了,她這後半生又如何過得安寧?

“蕭彬,我說什麽,你不是都能辦到嗎??”

“我求求你,不要拋下我,不要離開我……”

蘇晚晚哭得歇斯底裏。

其實在她心裏,蕭彬早就是她的親人。

是她最信任的人。

沒有之一。

門口,站著一大兩小,三個人影。

彷彿是假人,一動不動。

蘇晚晚的哭泣如同驚雷,在他們耳邊炸響。

硯哥兒眼神瞥向衍哥兒。

看到衍哥兒蒼白的臉,他心裏有點小得意。

他一直很嫉妒衍哥兒。

可以得到娘親更多的愛。

他清楚,自己不是娘親生的,隻是抱養的。

所以,當先生誇獎衍哥兒字寫得比他好時,他當場就哭了。

他再也沒有比衍哥兒優秀的地方了。

再也得不到娘親的誇獎了。

衍哥兒擁有那麽多,就把這個小小的誇獎讓給他,都不可以嗎?

楊先生單獨和他說了好久的話,告訴他,應該感恩,而不是嫉妒。

可他就是忍不住嫉妒。

現在好了。

娘親有了更關心的人。

衍哥兒的小手還在陸行簡手裏握著。

他感覺手好痛。

爹爹好像要把他的手捏碎。

可他強忍著眼淚,不敢哭出聲。

他抬頭眼巴巴地看了一眼爹爹。

爹爹整張臉毫無表情,看起來好可怕。

他正猶豫要不要開口,娘親突然坐直了身體。

蘇晚晚看到,蕭彬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蕭彬,蕭彬!”

“你能聽見的話,就再動動手指好不好?”

蕭彬的手沒有任何反應。

蘇晚晚低頭看著他的手,心如刀絞。

就在她要放棄的時候,蕭彬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蘇晚晚彷彿受到鼓勵,抹去臉上的淚水,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睛紅腫,神色嚴肅認真:

“你要是能活過來,我拋下一切,陪你去海島生活好不好?”

“這次我說的是真的,比真金還真,絕不騙你。”

“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蕭彬,你信我,一定要活下來!”

蕭彬頭部受傷的部位穿過口腔,以至於他沒辦法進食湯藥。

人能否活下來,希望太過渺茫。

即便這樣,蘇晚晚也不想放棄。

蘇晚晚的話,如同一串驚雷,砸得陸行簡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從未放棄過和蕭彬私奔。

所以這些話,她能夠輕而易舉許諾。

絲毫不顧及他和孩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