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屠城虎”的綽號也不是白叫的

進入九月時,京畿流寇兵臨京城的危機終於暫時解除。

山東各地再次流寇為患。

那些曾經與趙鐩等勾結的地方官現在嚇破了膽。

後悔當初勾結流寇入城劫掠。

當初流寇隻是做做樣子,現在卻不是。

是真的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畢竟冬天不遠了,流寇們人吃馬嚼都是開銷,還要搶劫一些金銀財寶首飾什麽的拿回家貼補老婆孩子。

封地在山東的親王宗藩們也嚇得不行,請求朝廷發兵救護。

朝廷打算派京軍過去,親王宗藩們還堅決不要。

京軍的那個熊樣兒實在沒眼看,真打起仗,一點兒用都沒有,懦怯不敢殺賊,距離流寇數裏都不敢出擊,任由流寇逃竄。

於是朝廷又從宣府騎遊兵各五百,遼東兵二千人,前往山東殺賊。

該是整頓吏治的時候了。

剿賊不力的各級官員和將領全都被彈劾。

李東謙也趁機混水摸魚,直接讓人上奏摺彈劾總製都禦史馬中錫,矛頭直指楊一清,甚至隱射到中宮蘇晚晚。

因為馬中錫是楊一清推舉的,而劉七又曾是蘇晚晚下屬。

馬中錫貽誤戰機,縱容賊勢猖獗,坐視劫掠,攻剿無策,擁兵觀望,以至州縣殘破。

邊軍的大殺四方更加襯托出馬中錫所率京軍的無能。

這對蘇家勢力是一記沉重打擊。

因為,馬中錫,曾是蘇健的門生。

更有人彈劾,說流寇因為敬重馬中錫為人,相約作戰時不許侵害故城馬中錫老家,謂其“以家故縱賊”。

群情滔滔之下,馬中錫被下了刑部獄。

這其中最不淡定的是楊稹。

妻兒俱受傷,一直臥床不起,他終於意識到,即便是昔日恩師,涉及到關鍵利益衝突,也會至他妻兒於死地。

而他收留的硯哥兒,並不是皇家血脈。

壓根不值得他們如此傷人搶奪。

李東謙昔日高鵬滿座,暢談詩歌理想、清明盛世的畫麵有多令人心潮澎湃,現在的山河滿目瘡痍、鬥爭如何激烈,就有多諷刺。

以前他引以為傲的文采光環突然幻滅。

要知道,老師李東謙可是比他名望還要高的文壇領袖啊!

詩歌裏美好的境界,終究敗給了血淋淋、殘酷而醜陋的現實。

看著床上氣若有絲的兒子,強顏歡笑、時不時咳血的妻子,楊稹再也呆不下去了。

他綰起兩角發髻,穿著半臂單紗,背著琵琶,和幾個朋友席地坐於西長安街上,邊喝酒邊唱歌,發泄著心中的痛苦。

李東謙早上去內閣當值時必須經過這裏,坐在轎子裏聽到楊稹悲切地唱: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鬥春秋,秦漢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李東謙不知道為什麽,頓時覺得悲從中來。

他蠅營狗苟一生,臨到年邁,膝下沒有半點血脈流傳。

積累下來的聲望,會不會隨著自己的落敗,變得一文不值?

要知道,當初他沒有和蘇健、謝遷等共進退,一同致仕,就在士林中被人嘲笑是閹黨。

這些年的隱忍和鬥爭,究竟是為了什麽?

李東謙下了轎子,過去問楊稹:“用修的韻度已足以名留千古,何必躬親絲竹,擅風弄月呢?”

楊稹躬身行禮,舉起一杯酒敬李東謙。

“當初先生盛讚馬督堂嫉惡如仇,深明大義,為何今日竟質疑他的人品?”

“當年柳溍心腹擅開官店,獨霸馬市,大發其財。馬督堂勘明其罪予以劾免,柳溍為置其死地,謊奏其“侵盜邊儲”,將馬督堂抓捕進京下獄,並用囚車押赴遼東肆意羞辱。”

“當其披枷戴鎖出現於遼東郡時,軍民目睹奸佞猖狂、忠良遭陷,激憤之下於郡治城下嘩變。是馬督堂為顧全大局,對攻城人群曉之以理,變亂方得平息。柳溍聞訊再不敢治馬中錫死罪,隻是褫其官職,令其歸家思過。”

“現如今,馬督堂顧念流寇乃是平民百姓被官貪吏虐所致,力主招撫,又何以誹謗他愛惜家族錢財,縱容流寇?”

李東謙緊緊握住袖中的拳頭,目光炯炯含憤,聲音沙啞,一字一頓。

“老夫獨女有何過錯?要被這幫出自平民百姓的流寇淩虐致死?”

楊稹頓住。

李東謙的女兒衍聖公夫人病故的訊息傳開時,並沒有說她是被淩虐死的。

畢竟關係到一個女人的名節,當然要盡可能壓下去。

這種極致羞辱意義的死法,如何能讓一個老父親泰然接受?

他又怎麽可能接受馬督堂的招安建議?

可是。

他既有喪女之痛,卻又讓人傷害別人的妻兒。

明明他也抱過耕哥兒,誇過王氏乖巧懂事的啊!

李東謙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回轎子要離開。

楊稹突然說了句:“但願先生此生問心無愧。”

李東謙身子頓了一瞬。

不禁嘲笑楊稹的幼稚天真。

身居高位之人,謀的是權勢利益,哪有什麽問心無愧?

死一個人是死,死一千個人也是死。

等轎子再次啟動。

李東謙疲憊地閉上眼睛。

四千八百人。

棗強縣四千八百人被屠。

不過是一個數字而已。

與他無關。

畢竟,他派出去的趙鐩可是不停宣揚軍紀,約束流寇隊伍。

可是。

真的無關麽?

劉六等人心無大誌,並沒有太大的野望。

是趙鐩點燃他們的希望,教他們如何收編隊伍,壯大實力。

隊伍確實是壯大了,燒殺搶掠的惡事卻沒少幹。

李東謙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

“我老了,給女兒報了仇,心裏就踏實了。”

他還不知道楊虎已死的訊息。

而且,在他看來,殺死女兒的凶手,並不僅僅隻有楊虎。

趙鐩正發愁如何把楊虎的死訊瞞得更久。

畢竟楊虎凶名在外,由他領導這幫流寇,效果更好。

畢竟“屠城虎”的綽號也不是白叫的。

……

彈劾馬中錫的奏摺越來越多。

甚至還有人直接把矛頭對準了蘇晚晚。

陸行簡的做法,就是讓錦衣衛把幾名不嫌事大的言官下了詔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