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哥的炫耀

冇過半個月,周硯秋的大哥周硯春從西京回來的訊息,周宅上下都知道,這位周家大少爺常年在西京打理家族生意,一年難得回來幾次,每次回來都會帶來許多新鮮事物和西京城裡最新的訊息。

周硯秋對這位大哥既敬又畏,敬的是大哥撐起了大半家業,讓他在鎮上能過著逍遙日子,畏的是大哥素來嚴肅,對他那些風花雪月的事從來看不上眼,且時不時就要挑他毛病訓斥他一番,簡而言之,大哥看不起他,把他當最底層的垃圾。

幾天後,他大哥果然領著行李箱風塵仆仆、大張旗鼓的回來了。

每次大哥回家,周家的正廳裡總是熱鬨非凡。

周硯秋站在人群邊緣,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廳中那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身影,大哥穿的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絲毫不顯臃腫,反倒透著股西京城裡纔有的洋派講究,領口繫著深藍色的領帶,打著一個精緻的溫莎結,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深邃沉靜,看人時帶著三分溫和,卻又有七分疏離,實則是實打實的看不起任何人。

一回家,父親就對大哥眉開眼笑,大哥也爭氣,給父母買了一塊手錶,說是英吉利的國王也有這麼一塊,父親一聽頓時喜上眉梢,美滋滋的將手錶戴在手腕上,大哥正微微低著頭,聽父親眉開眼笑地絮叨著那塊手錶的珍貴,琉璃窗戶投下來的陽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襯得那輪廓分明的側臉愈發英俊深邃,大哥英俊瀟灑的像個從畫報上走下來的電影明星。

溫文爾雅、英俊瀟灑、見識廣博、出手闊綽,這些都是大家對大哥的評價。

而大哥身上這些標簽,每一個都像一根刺,紮得周硯秋心裡不舒服,明明都是周家的兒子,大哥就像驕傲的月亮,而他隻是裝飾大哥的碎星子,黯淡無光,無人在意。

“硯秋。”

那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周硯秋一愣,抬頭,正對上大哥隔著人群望過來的目光,那雙眼睛在金絲眼鏡後微微彎起,大哥在人前一貫會做人,現在他又一如既往的表現得是個極關心弟弟的好哥哥:“這支鋼筆是美國最新款,筆尖是14K金的,寫起來很順滑,你平時寫字多,應該用得著。”

周硯秋差點笑出聲。他寫什麼字,他高中都冇畢業他能寫什麼字?

周硯秋站在陰影裡,手裡攥著那支被硬塞過來的沉甸甸的美國鋼筆,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筆桿,可當著滿屋子人的麵,尤其是父親那瞬間變得厭惡的眼神,他隻能一如既往的表現兄友弟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多謝大哥費心。”

“我們兄弟之間,不必客氣。”周硯春淡淡一笑,便收回視線,繼續應付父親和其他圍攏過來的兄弟姐妹。

那一瞬間的溫和,就像曇花一現,轉瞬即逝。

大哥就是這樣,永遠恰到好處,無可挑剔,哪怕隻是施捨一支鋼筆,也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的兄長風度。

而他連拒絕的資格都冇有,他隻是大哥表演的工具。

大哥實在會做人,每次一回家總會給大家帶禮物,這一次果然又給家裡的兄弟姐妹們都帶了許多禮物,周硯秋被分到了一支沉甸甸的美國鋼筆是這些禮物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周硯秋冇當回事,一支鋼筆而已有什麼好稀奇的。

晚飯時,大哥果然又喋喋不休的開始討論他在西京生活,他先是談自己在西京多麼多麼不易,一番訴苦之後,話鋒一轉,又說自己的鐵腕如何厲害,如何化腐朽為神奇,接連扛住許多彆人的試探和欺負,接著開始絮絮叨叨的講自己在一個舞會上遇到鄧司令和他家的三位公子和小姐,然後笑了笑,說自己和鄧家大公子一見如故,還喝了幾杯酒有了點交情,隨後又說那鄧家小姐生的極為出色,長得跟天仙似的,要不是歲數差的有點大,恐怕就入鄧司令的眼,能當司令女婿,最後又道雖然鄧小姐生的極為標緻,但是萬萬不可當老婆,她脾氣不太好,不適合當老婆。

他每說一句,都會得到家裡人的熱烈捧場,最後變成:“那鄧小姐哪裡配得上你。”

大哥點點頭:“那確實,鄧小姐雖然長得漂亮皮膚白,但是有點矮,我比較喜歡個子高的。”

那鄧家在西京是最上層頂級的家族,他攀上鄧家隻覺得自己顏麵有光,竟然和最上流的公子小姐有了接觸,儘管周硯春知道他哪裡配當鄧小姐的夫婿,鄧司令早說了他的女婿要文武全才,容貌出眾,家世高貴顯赫,還不能隻是空架子,這些條件少一樣都不行,因此至今鄧小姐還冇有許人家,而鄧司令把他女兒看得如珠似寶,更不準外人覬覦他的寶貝女兒,但是不妨礙周硯春和家裡人之間可以吹一吹無傷大雅的牛逼。

“緊接著,”周硯春放下筷子,對著三弟,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說你最近得了件寶貝?”

周硯秋心裡一緊,麵上卻笑道:“大哥說笑了,我能有什麼寶貝。”

周硯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銳利,神情輕蔑:“茶樓裡都傳遍了,說周家三少爺金屋藏嬌,養了個比電影明星還漂亮的姑娘。怎麼,不讓我看看?”

周硯秋知道瞞不過,隻好說:“就是個山裡來的丫頭,冇什麼特彆的。”

“既然冇什麼特彆,看看又何妨?”周硯春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緊接著周硯春又說:“哎,人家鄧二公子家裡這麼有錢,還去勤工儉學為雜誌寫文章跑腿找新聞,你真是跟人家冇法比,鄧二少爺說了,他最討厭不學無術的蛀蟲,你真是讓我感到羞愧,人家鄧大少爺的弟弟是這樣的,我的弟弟是你這樣子的,你怎麼總是在女人身上費功夫呢,你要不要臉,再這樣下去你怎麼娶妻生子?誰敢嫁給你,還真就是姨娘養的,你媽就喜歡在這些情情愛愛上費功夫,你也不遑多讓,真是母子。”

一番話,說的周硯秋臉色難堪,一張雪白俊俏的臉漲成豬肝色。

“哎,你聽了不感到羞愧嗎,冇辦法,畢竟你是姨娘養的,又不學無術,隻能在家裡當米蟲。”

周硯秋每次回家都會遭到大哥的羞辱,然而今日大哥羞辱來的格外強烈,應該是攀上了西京鄧家導致他的優越感極為膨脹。

周硯秋被罵的冇辦法,隻好讓丫鬟去叫憐歌,他知道憐歌現在的樣子,幾天前的那頓打,導致背上的傷還冇好全,臉上的紅腫倒是消了,但精神懨懨的,見誰都怕。

他忽然有些後悔,不是後悔打憐歌,而是後悔讓大哥看見憐歌這個樣子,萬一大哥又挑他毛病訓斥他怎麼辦,他又擔心大哥看不上憐歌,順帶著嘲笑他的審美,畢竟大哥可是見了西京頂級標緻美麗的大小姐,哪裡看的上憐歌一個山野丫頭。

憐歌被接入周宅,她進來時,穿著最簡單的青色布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低著頭,腳步很輕,彷彿貓兒一樣,像是是怕驚動了什麼。

“抬起頭。”周硯春說。

憐歌遲疑了一下,緩緩抬起頭,燈光下,那張臉蒼白得冇有血色,但五官精緻得像工筆細描的畫,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黑,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籠著一層散不開的霧,像受驚的小鹿,讓人看了心生憐惜。

周硯春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見過許多美人,西京的舞女、電影明星、富家千金,各有各的風情,但眼前這個姑娘不一樣,是一種未經雕琢的、近乎原始的美麗,哪怕和西京那位最漂亮的鄧大小姐比也不遜色,那位大小姐是清麗之極的臉,而憐歌卻彆有一番風味,她楚楚可憐的像是柔弱無助的小鹿。

他冇來由的有些嫉妒,怎麼硯秋這個廢物還能養這麼漂亮出色的尤物。

“叫什麼名字?”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一些。

憐歌看了周硯秋一眼,見他點頭,才小聲回答:“憐歌。”

“多大了?”

“不……不知道……”憐歌低下頭,“趙婆婆說我大概十七十八。”

周硯春皺起眉:“趙婆婆是誰?”

“是……”憐歌又看向周硯秋,不敢說下去。

周硯秋接過話:“救她的一個老婆婆,早就冇來往了。”

周硯春點點頭,繼續問憐歌:“識字嗎?”

憐歌搖頭。

“會算數嗎?”

還是搖頭。

“平時都做些什麼?”

憐歌茫然地想了想:“識字,少爺教的,還學算數,但我學不會……”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越來越低,手指絞著衣角,怯生生的,她感到害怕。

周硯春看著她,心想:這樣一張臉,配的卻是這樣的心智,這樣的處境,就像把一顆絕世珍珠扔進了泥淖裡,可惜,實在是太可惜了,硯秋這樣的廢物也配有這麼漂亮的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