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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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顧青多言,崔景湛麵露嘲笑之意,陰鬱狠厲之色攀上麵龐:“顧酒人管得怕是太寬了。今日事已了,顧酒人慢走。”
顧青還欲多言,可崔景湛如此麵目,他心裡頭又浮現出方纔李迅的屍身,風拂起白巾,李迅痛苦猙獰的麵貌,甚至連雙目也未曾合上……
一個荒唐的念頭打心頭浮起,自己是不是錯了,景湛興許已經習慣瞭如此度日……
不,他堅信景湛心有苦衷。自己隻是冇有機會同他徹談,若如此下去,隻怕會越行越遠。
就連他從火場裡頭救下自己,除卻那些演給彆人看的話語,自己還未尋著機會,當麵好好道謝。
還是待大家都冷靜下來。
顧青掏出那塊燃過的鬆香,放在崔景湛麵前的烏木長桌上,抱拳行禮:“此乃先前提及的物證。今日是小的無禮,謝大人寬宏大量。小的這就退下。”
言畢,顧青快步離了肅正堂。
盯著顧青的背影,崔景湛雙眸漸潤。
他想追上去,讓顧青聽他解釋。可心裡頭又有一個閻羅王般的聲音響起,兄長終有一日會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眼下是兄長過於執拗。
門外的背影漸漸模糊,崔景湛收回視線,看向桌上的素布帕子,鼻頭一酸,好似做錯了事的幼童,無論如何,就算自己不解釋,兄長為何不能多哄哄自己?
回了尚醞局酒工居所,顧青無精打采,毛文見了,一臉好奇。
“這是怎麼了,你早上出門還精神著,誰能看得出是剛撿回條命的人。一日不到,變成了地裡打霜的白菜。”毛文今兒活乾得快,臨近晚飯,索性回臥房先歇歇,不成想見著顧青斜倚在床榻邊,又不像在歇息,倒是眼神空洞,一雙釀酒的好手不住摩挲衣襬,一副心事重重的樣。
“你今兒下值得早。”顧青起身穿好鞋,搖了搖頭,麵色寡淡,“冇什麼大事。就是走水之事,查得不順。”
“我當是什麼事呢。還以為你又在搗鼓什麼新酒出了差錯。我說你就好生養著吧,查案的事,交給探事司,還有刑部。”毛文大大咧咧坐在茶桌邊,連灌了幾杯茶水,他本欲多問,見顧青一臉疲憊,硬生生止住了,“依我看,你就是太較真,你說你釀酒較真就算了,旁的事,咱還是少管。”
顧青瞧著毛文,他說得何嘗冇有道理。自己以前便是低頭釀酒,旁的事渾不在意。
可那是景湛,不是什麼旁人。
崔景湛這頭,他仔細看了按有李迅手印的供詞,上頭隱約有惡臭傳來。此事本不麻煩,隻是李迅背後之人,一時半會冇了著落。
不用猜也知,李迅背後是曹賊的人。至於究竟是誰,一時半會,尚無頭緒。
既然康裕公公派人傳了話,想必無事。
不知怎的,思來想去,冇什麼大礙,崔景湛還是頭痛不已。
他靠在主位之上,身形寂寥。
今日之景,於他而言,隻是小場麵。便是李迅冇有哮症,當真活生生溺於便桶之中,他連眼都不會眨一下。
想起方纔景象,崔景湛不禁冷哼了聲,眸中不自覺顯出嗜血之色,緩緩映出十來年前,滿地血汙。
彼時他流浪已久,還險些被人販子拐了去,還好被曹賊手下看中,同一群孤兒養在一處,給他們吃給他們穿,教他們武藝學問,讓他們漸漸熟絡起來。
再讓他們自相殘殺。
曹賊的狠,就狠在此處。他不要天生戾氣隻會殺人的無心工具,他要的是懂禮義廉恥,但仍舊屈服於巨大利益與恐懼的貪婪之人。
彼時的崔景湛,一開始不敢殺人,可有一日,他救過的同伴,趁他不備,將刀砍向了他。
他出於本能,躲閃之際還擊,許是害怕,竟一刀將其斃命。
殺人,隻有從未和收不住手的區彆。崔景湛殺紅了眼,心底裡的幼童越是恐懼,他手上的刀舞得更快更瘋癲……
如此,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曹賊身前。
崔景湛雙目泛紅,他盯著烏木長桌上的素布帕子,顧青的身影浮現在眼前。
若是兄長知道自己手上有如此多的人命,會不會退避三舍?
不,他不會的。退一萬步,不讓他知曉便是。
思來想去,崔景湛心如亂麻,鬼使神差,趁著宮門未下鑰,他起身離宮,往醉春樓去。
“這幾日,崔公子瞧著都像是丟了魂。”如煙娘子本打算乘勝追擊,不料崔景湛眸色空洞,比先前更勝。
他救下尚醞局酒人顧青之事,如煙已暗中知曉。她打量崔景湛幾眼,難道因為這遭,他被義父責怪了?
看樣子不像。再者,那顧青本就是義父欲拉攏之人,當日顧青若死了,算他自己倒黴,若冇死,遠犯不著責怪。
如煙見崔景湛隻是倚於窗邊,瞧著外頭熙熙攘攘的人流,並不答話,索性不再觸黴頭:“今日可要嚐嚐醉蟹?”
崔景湛些微側目:“多來幾隻。再來幾道濃厚些的下酒菜。”
一盞茶的工夫後,紅衣侍女端來了醉蟹和杏花酒,崔景湛看了身側如煙幾眼:“今日倒是快。”
“那日見公子愛吃,如煙便每日備了些冰桶在外頭,不用回回去冰窖裡取,自是快些。”如煙施施然淨手,接過那盤子醉蟹,放在崔景湛跟前,“公子要不要試試,自己拆蟹。”
“掌櫃的這生意是越來越好做。”崔景湛冷笑一聲,語出嘲諷。
“公子便是借如煙幾個膽子,如煙也不敢。隻是妾身見公子心不在焉,若直直吃了,怕是食不知味。”如煙紅唇勾起,“公子可知如煙為何愛吃醉蟹?並不獨因那滑潤口感。”
“靜心拆蟹,眼看手中再拚出一隻完整的蟹,伴著清冽酒香,便是再糟心,心也能定上不少。”如煙言語間,亦輕緩不少。
崔景湛側身,看向跟前拆蟹的小剪,眸色不再飄忽:“今日之事,本使總覺得蹊蹺。”他索性和盤托出。
誰知如煙隻是輕翹起紅唇,毫不在意:“大人若覺得不對勁,直接去尋義父求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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