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全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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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本以為自己近幾日都冇歇好,眼下怎麼也能睡個囫圇覺。

隻是本就陰煞的廳堂,夜裡更滲人。他瞪著眼,盯著屋頂上瞧不真切的黑漆,周遭的燭台裡頭火苗不住跳躍,那些混雜著血腥味的詭異氣味不住往鼻裡鑽,偶爾還有淒寂的鳥鳴聲傳來,恍惚間,他竟不覺得自己尚在人間。

他的目光不經意瞥向那烏木長桌,後頭的主位空空蕩蕩。崔景湛是不是也曾獨自一人在此通宵查閱卷宗?

如此胡思亂想,顧青難以入眠。他扭頭望向廳堂門外,倒是希望有人來喚自己。

可惜事與願違。整個探事司裡裡外外,靜得連野貓攀過房頂輕踩瓦片的動靜都聽得到,守夜的卒子眯眼睡了個整覺,這是以前萬萬不敢肖想之事。

轉眼天亮,顧青想在探事司轉轉,舒展下腿腳,肅正堂院外的卒子攔住了他。

“司使大人有令,你就在此候著。”

無論顧青怎麼言說,來來回回就是這句話。他甚至有些想念牢裡的那矮胖卒子,那人至少還能做些主。

顧青晃了晃頭,即便如此,也彆再回那汙糟之地了。

如此,轉眼到了第二日夜裡。凡是用膳之時,都有人來送飯,晌午時還有些許不習慣,到了夜裡,顧青已能坦然端著碗,倚於廳堂外的廊下,不顧外頭那些卒子的眼神,安然進食。

稀裡糊塗到了第三日,顧青有些坐不住了。若今日夜裡還冇有動靜……顧青麵上終於露出擔憂之色,可他深知,越是折騰,越是無用。

崔景湛如今的脾氣秉性,他不敢說有多瞭解,他也不敢拿尚醞局上下來賭。

不知這兩日崔景湛是躲著自己,還是真有事。探事司也不是隻查這一樁案子。可這一日多,竟無人來此尋崔景湛,探事司的規矩,當真古怪。

好在天色甚佳,碧空如洗,臨近傍晚,晚霞漸濃。眼見院中的天光漸漸暗下,顧青揉了揉雙目,稀裡糊塗盯了一整日,有些乾澀不適。他深吸了口氣,也冇心思繼續去自製的窄床上對付一二。

顧青目送日頭西下,這夜若過去,第三日期限便到。他索性整理好衣襟,端端正正坐在廳堂門外的石階上。

不是再下獄,便是去見罪魁禍首,索性賭上一把。

若自己是那賊人,會選何時動手?不會選夜深之時,彼時各宮下鑰,在外行走,若是被髮現,反而說不清。倒不如趁還有人走動,搏上一搏。

果然,入夜冇多久,外頭有人來報,說是司使大人讓他隨來人走上一遭。

終於等到了。顧青倏地起身。

瞧著方向,是往當日的內藏庫小院行去。顧青心裡既欣喜,又忐忑。

人應是抓住了。可若真是他心中猜測之人……

如此忐忑不已,顧青快步到了內藏庫小院。平日裡僻靜的小院,如今院內燈火通明。

越是離得近,顧青的心跳得越快。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在擔心何事。

是擔憂被自己猜中了,還是憂心崔景湛又下了狠手?

想象中的求饒聲和哭喊聲並未傳來,顧青腳下一滯,麵帶猶疑進了小院,崔景湛依舊坐在不知從何處搬來的黑漆扶手椅中。

他麵前跪了一人。

那人一身尚醞局普通釀酒工的打扮,褐色短打對襟衫,黑布鞋,這一身顧青再是熟悉不過。難道自己猜錯了?

直到那人聽見動靜,微微側目,顧青看清了他的真麵目,一時滯在原地,忘瞭如何邁步。

雖然他心中早有了猜測,可一切成真,他倒有些不知所措。

“丁奉禦……你……”顧青如鯁在喉,竟是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良久,他轉向崔景湛,躬身探究道:“司使大人,他興許有什麼苦衷?能否先不動刑,讓小的試著問上一二?”

崔景湛一手支在扶手之上,歪著脖頸,眸中滿是玩味:“你來晚一步,他什麼都招了。這是畫押的供詞。”

他略微抬眸,聞榮麵色古怪地遞了張供詞給顧青,顧青愣了幾息,直到他瞥見上頭鮮紅的指印,這纔回過神來。

顧青遲疑地接過供詞,往一旁舉著火把的禁軍身邊湊了湊,一個字也不肯放過,細細看起來。

卻是十分簡單,簡單得讓人有些不敢相信。

丁奉禦直言,他聽聞好些年前,有人偷了宮中的禦酒運出宮去倒賣,能換不少銀錢。近來他家中出了事,急需錢用。於是他打起了歪心思,特意挑在宮宴前夜,眾人繁忙之際動手。

他進宮前曾學過雜耍,在江湖上學了些下三濫的手藝,庫房木窗上的鎖,難不倒他。誰知剛換了酒,藏在暗處,還未以次酒名義運出宮去,便東窗事發。情急之下,他將酒藏在了此處。

至於出宮之後,何人接應,售往何處,他還冇想好。但隻要安全運出了宮,換個酒罈子,怎麼賣不是賣?總有些有錢的富貴人家,願意花大價錢嘗些稀罕物。

那五倍子,是他那日去太醫署取了藥,自己煎藥時不小心粘上的,一直不曾留意。

今日尚醞局正好要往宮外運一批次酒,他便想將這三罈子混進去。至於數量,他在文書上略作修改,加之天色暗了,想必不會被髮現。

顧青看了好幾遍,眉頭擰得越來越緊。忙活了一通,就如此簡單?

他狐疑地看向崔景湛和聞榮,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本以為會比釀酒大比之事要複雜,甚至在來的路上,思索了好些勸說崔景湛不要動手太過的話。

眼下也冇有證據推翻丁奉禦之言。可總覺著不對勁。難道真如此簡單?顧青有些恍惚,若如此結案,於尚醞局上下,都是好事。

顧青將供詞交還給聞榮,上前兩步,停在丁奉禦跟前。

丁毅……顧青飛快回憶了一番,他應比沈典禦年輕個七八歲,同於軒年紀差不多,身形同毛文一般,不算高,瞧著敦厚,但比毛文多了好些圓滑。他在尚醞局主要掌管各宮酒務往來,還有宮外的,於釀酒之藝不及於奉禦精通。顧青剛入尚醞局時,甚至有些不忿,但見過丁奉禦平息幾次尚醞局被刁難之事後,不禁心服口服。

此次查案,若說誰最合適,顧青第一個想到的其實是丁奉禦。

隻是釀酒大比那日,品完酒後,他便推說患了急症,不要命,但得歇著。

顧青回過神來,他終於悟到何處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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