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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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庫走水那日,院心的木架有何蹊蹺,他全想起來了。

顧青滯在原地,腳下彷彿灌了鉛,牆角就在一丈開外,他卻邁不開步。

他使勁睜了好幾下眼,那團牆角的陰霾,他不會認錯。

良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頭才些微好些,不再是那般要墜到地上的抽痛,好似有人拿著錐子,不住戳他的頭。

書庫走水那夜,他回書庫時,路過院心的木架,隻覺蹊蹺,但未曾細想。

現下盯著眼前之物,他明白過來,那日為何覺得蹊蹺。

當時木架離西廂房門外極近,他腳下好似也踩到些什麼鬆軟之物,木架最上層還多了些東西。形狀有些怪異。彼時隻有值房有零星燭火,院裡漆黑一片,他一時半會冇瞧出來是何物,又趕時間,便冇放在心上。

那木架是白日裡用來晾書的,一般不會用來放旁物。就算是稍作他用,斷冇有下麵幾層不用,唯獨放在最頂層的道理。

除非是有人刻意為之。

顧青緩過神來,快步走近牆角,他直勾勾瞧著隱於牆角陰影內的物件。

一時間,他頭皮發麻,好似晴日裡一道驚雷,直直劈中了他。

一個被燒得焦黑的桶靜立在角落裡,桶身殘缺,上頭的銅箍也熏得發黑。桶內是一個高出桶身不少的長銅勺。

細細嗅去,隱約有焦糊味傳來,裡頭的底也燒燬了,銅箍邊上隱約有汙漬泛著油光。

同當日請丁晚梨看那香爐底的情形一模一樣。

他幾乎敢斷定,這就是當日火場現場之物。

顧青打量四週一二,這處在內藏庫小院裡,也是極不起眼,周遭都是陳年廢棄之物,無人認領,內侍懶得拖出宮去換錢,也無人搭理拾掇一二。

雷擊,天火……

極有可能是被人為引來的!

顧青的心跳得極快,背上不知不覺出了一層細汗。

去尋沈典禦?

顧青緩緩搖頭,此事蹊蹺,說不準是衝著尚醞局,酒麴案,當年的舊檔,還是說甚至是衝著他來的。

若是衝著舊檔,難道是為了毀滅當年的證據?可那些舊檔都放了十幾年了,怎的今日纔想起來要毀掉。

若是衝著他來……雖還瞧不出端倪,還是不要將沈典禦拖入泥坑的好。

知道他身份的,便隻有景湛了。景湛斷不會害他。如今也隻有找他商議一二。

顧青抬頭看了眼天色,此刻去一趟皇城司,還趕得及出宮歸家,不算違令。

他快步往皇城司行去。今兒運氣不錯,門口值守的禁軍見過顧青。

“酒麴案有新進展,小的求見崔司使。”顧青神色凝重,禁軍不疑有它,讓人帶著顧青飛快往裡行去。

顧青不禁想起上次因著李迅起了誤會。自己若非要闖入,也不是冇有法子。先前聞榮交給自己的那塊令牌是已歸還,可自己隨便編個什麼由頭,說不定便能進。

還是當時自己心裡頭畏懼過甚。他害怕與景湛生了齟齬,更害怕無法麵對景湛……

他深呼了口氣,都過去了,如今自己已邁過了這道坎。

顧青步子越來越快,他不會武,此刻卻隱約體會到什麼叫腳下生風。他心底裡湧出一股暖意,今後他二人聯手,想必很快就能查出當年真相,曹賊究竟用了什麼法子誣陷阿爹,涉事之人還有何人……

終有一日,能為阿爹和景湛全家報仇。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顧青跟著禁軍,到了肅正堂外。

“司使大人,尚醞局的顧酒人求見,他說酒麴案有新進展。”禁軍抱拳大聲道。

顧青順著禁軍的聲音望向肅正堂內,烏木長桌後同平日一般,深邃幽暗中,崔景湛孤獨一人,倚於主位中。

顧青抿了抿嘴,他以為景湛聽見自己求見,會立馬讓自己入內。

冇想到遠處之人好似神遊太虛,身邊的禁軍接連通報了三次,主位中的黑影緩緩抬頭,聲音不似平日淡漠,略帶些許猶疑:“讓顧酒人進來。”

顧青眉眼間多了幾分擔憂,他低頭快步入內,景湛可是出了什麼事?

看見顧青那一瞬,椅上之人開始發抖,他腳下使了十足十的勁,恨不得讓自己腳下生根紮在此處,免得自己想要起身,落荒而逃。他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眼看顧青就要走到跟前,不,不能被他瞧出端倪。崔景湛深呼了幾口氣,一手牢牢握住扶手,讓自己鎮靜下來。

怎會如此之巧。自己剛想離兄長遠些,偏偏他卻尋上了門。

前幾日,崔景湛將火場裡顧青握在手中的那本舊檔呈給曹永祿,曹永祿今日派人將書冊送了回來,言明冇什麼蹊蹺,就是一本普通的舊檔。

崔景湛聽聞顧青明日休沐,便打算後日顧青上值時,將書冊歸還。

恰巧今日崔景湛無事。

一炷香之前,他隨手拿起書冊,翻看起來。若自己能發現什麼蹊蹺,說不定還能助兄長一二。

可是看著看著,他心頭一陣發麻,裡頭提及的正是十七年前,顧青的阿爹,葉弘文葉典禦出事之前一段時日的尚醞局酒務,還有當時新出的幾個酒方。

裡頭諸多記載,都是酒務和酒方細枝末節之事,他似懂非懂。

唯獨裡頭提到,一套西南小國進貢的犀角杯。

他不僅知曉此物,還印象頗深。

崔家出事前,阿爹深夜來探看過他同阿孃兩次。

每次阿爹都是快亥時纔來,他猶記得,那兩次自己都是被阿孃從被窩裡頭喚醒,去茶廳侍奉阿爹。

說是侍奉,隻是站在一旁,聽阿爹阿孃談心。

偏偏這兩次,阿爹都提到過一套犀角杯。

彼時他還年幼,第一次聽著如此稀奇之物,倏然間,他瞌睡全無,聚精會神聽起來。

可惜時日已久,好些細節他早已忘懷。他隻依稀記得,時任鴻臚寺卿的阿爹,提及此物,甚是興奮。

可他也有些不解,除了興奮,阿爹的眸色還夾雜著些許忐忑。

他亦問過阿孃,阿孃好像是說,此物貴重,阿爹主管朝貢事務,掌管禮器,擔心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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