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峯迴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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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陣沉默。
二人如此僵持,不知過了多久,崔景湛兀自問道:“若是刀架在脖前,兄長還會思慮如此之多,要先找證據再反擊嗎?”
顧青眸角微潤,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認真地看著崔景湛:“我不知道。我不知你經曆了何事,我亦不想言說同情之語,你向來不需要。也許我現在冇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但……”
“司使大人,卑職有新發現!”廳堂外,聞榮的聲音傳來。
崔景湛方纔漸漸柔和的眸色,頃刻間狠戾起來,他盯著門外那個單腿跪在地上的身影,雙眸眯起,撐在桌邊的雙手指節開始泛白。
“景湛,許有急事。”顧青一時情急,脫口而出。他生怕崔景湛拔出匕首,飛擲出去傷了人。他突然發覺,自己已經不是那般迫切想知曉,到底能信崔景湛幾分。崔景湛所為,已經給了他答案。
隻是崔景湛的所言所行,他一時半會難以接受。
能信,卻不敢信。
顧青恍惚間,崔景湛卻是斂起了那股戾氣。景湛二字,於他而言,是莫大的安撫。
他喚了聞榮進屋,如變臉般,麵上恢複了平日那股冰冷之感,眸中略帶些許陰鬱。
聞榮看了顧青一眼,崔景湛略微抬手,示意無礙。
“司使大人,兄弟們在出宮城的宮道附近,內藏庫的小院裡,發現了三小壇酒。”聞榮頓了頓,“大家聞著有酒香,但怕認錯。”
“三罈子?”顧青眸中閃過幾絲光彩,終於有線索了。
隻是……幕後之人想是知曉這幾日查得嚴,不曾將裝在次酒酒罈中的禦酒送出宮去。
如此一來,線索豈不是斷了?
不,那人既然捨不得將酒倒掉銷燬證據,興許他還會有所動,還有機會。
“去看看再說。”崔景湛許是看透了顧青所想,他緩緩起身,踱步到顧青身前,“這回可不要嘗錯了。”
顧青頷首,同他二人一道快步往外行去。
發現酒的是出宮宮道附近的一處僻靜小院。平日裡內藏庫的宮人們對各宮各殿呈報的廢舊器具會先行檢視,不能修葺的,可能拆了另做他用,或是運出宮去,打著“宮中之物”的名號換些錢財以作補貼。
這小院便是將需要定期清運的尤其是大物件,暫且存放於此。內藏庫的宮人不會每日都來,裡頭的東西不好藏,一般不會有人起歹念來此偷盜。
於是每日巡查的禁軍和看守的宮人,最多看看是否有人藏匿於此,就算少了什麼物件,也不一定能發現。至於多了什麼物件,更不會關注。
“確實是個藏物的好地方。”崔景湛環視院中一圈,言語冰冷,眉頭卻是緊蹙了起來。院裡頭雖有庫房,但從鎖頭上的銅鏽來看,幾乎攔不住有心之人。
還有好些廢棄水缸,陶壇等物,隨意堆放在院子裡頭。
“司使大人,巡防宮城雖不是咱們探事司禁軍的職責,但事涉宮城安危,要不要跟上頭說一聲?”聞榮反應極快,見崔景湛有此感歎,見縫插針。
“有心是有心。不過官家近來有意讓東宮執掌宮防實務,讓兄弟們乾好探事司的事便是。”崔景湛難得耐心解釋道,“帶路。”
顧青雖急於想驗看那幾罈子酒,崔景湛這般模樣,他倒從未見過。一絲詭異的念頭從心底劃過,如隔靴搔癢般令人隱隱不安,崔景湛究竟有多少副麵孔,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他來不及細想,快步跟上了聞榮。
聞榮亦是後背發涼。自家婆娘得知自己被提拔後,日日吹枕邊風,讓自己多上心。偏偏自己嘴笨,以後得留心些,看來官家是想讓東宮平衡曹公在皇城司的勢力。罷了,司使大人是曹公心腹,既然賞識自己,埋頭乾事便是。
幾人各懷心思,摸到了院子最裡頭的角落。好些大小不一用料不一的酒罈,堆了一座小山。最邊上的廊下陰影裡有三個黑釉小壇,瞧著明顯要新些,顯然是最近才運了來。
“這是在附近牆角發現的。”聞榮遞上幾根草繩,顧青一眼便認出,這是尚醞局平日裡用來拎這種小甕般大小的陶壇所用。幕後之人即便隻有一人,從黑影之事來看,極為敏捷,恐怕會武,拎了三壇酒來此,不是難事。
隻要是宮宴事發前,即便遇著禁軍,也無大礙。獨自一人送酒的宮人並不稀奇。隻要不出宮,越是大方,越無人懷疑。
顧青看了聞榮一眼,聞榮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麵露尷尬之色,似是在替某些禁軍兄弟們汗顏。
“司使大人,小的打開看看,是否是丟失的禦酒?”顧青見崔景湛頷首,飛快解開壇口的麻繩,揭起麻布布封,一股熟悉的酒香撲麵而來。
顧青見狀,從胸前衣襟裡頭取出一個米白色細麻布帕子裹著的細長物件,他小心展開這未染色的布帕子,裡頭是一柄細長的銅質小試酒勺。
其實原本還有好些隨身的小器具,先前都放在特質的布囊裡頭,布囊平日皆掛於腰間,隻是先前下了獄,出來時些許匆忙,那些物件難免沾了汙糟,情急之下,顧青隻取了包裹得最嚴實的試酒勺。
崔景湛雙手抱於胸前,在一旁認真地看著,顧青拿著勺柄,從小甕瓶口小心探了進去,雙手極穩,幾息後,他盛出一小勺香氣細膩的酒液來,讓自己還有聞榮都看了,這才讓酒液入口,細細品起來。
此時的顧青,身上隻隨意套了件獄卒的素色私服,可他麵色虔誠,眸色堅定。
如此光景落在崔景湛眼中,他眸中閃過幾絲渴望之色,他不禁羨慕起那壇中酒,是不是無論何時何地何等境遇,兄長都會對酒藝如此上心。
“司使大人,這裡頭確實是當日的禦酒。”顧青如此驗完了三個小甕中的酒,麵露些許憾色,“幕後之人是細心之人,他特意將酒罈至於廕庇之處,隻是這幾日日頭極盛,還是比不上存在庫房裡頭。”
“明明是貪婪之人。”崔景湛聽完顧青所言,右手食指在手臂上緩緩敲擊起來,眸中夾雜著厭惡,又隱隱有興奮之色,“那人若將酒倒掉,便冇了證據。顯然他還寄希望於風頭過後,再撈上一筆。”
“那人還敢來嗎?要是不來,線索豈不是斷了。”聞榮猶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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