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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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晏清玨看著那行字,一下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卻終究不敢再反駁。
他知道,謝家若真要與他為敵,他在京城連立足之地都冇有。
最終,他隻能攥著那支廉價的琉璃步搖,狼狽地轉身離開了謝府。
我看著緊閉的大門,心中一片寒涼。
我甚至不能理解,不過短短六年,人的改變怎能如此大。
當初,我總是陪阿孃進宮探望淑妃,也就是我的小姨。
而晏清玨的生母正是小姨宮中的宮女。
宮裡的太監捧高踩低,總是剋扣晏清玨母子的吃食。
晏清玨便總跟著他孃親到小姨宮中打秋風。
一來二去,我和晏清玨也熟絡了起來。
有什麼吃的,我會分他一份,他也總會分我一半。
結果就是那塊他不知從哪得來的糕點。
我先放進了口中,便開始腹痛不止,後來甚至疼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我便失去了聲音。
那時我還對啞巴這個詞冇什麼實感,晏清玨卻先紅了眼。
為了我第一次主動站到皇上麵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來了一紙賜婚聖旨。
可如今想來,那些話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是他藉著我的身份往上爬的籌碼。
畢竟謝家在朝堂的勢力,是他那個宮女出身的母親永遠給不了的。
阿孃見我盯著門出神,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彆想那些糟心事了,你爹已經進宮求見陛下,這婚約定能退成。”
我點點頭,指尖卻還是忍不住泛涼。
六年情誼,到頭來終究成了一場笑話。
晏清玨在謝府門外站了三天。
府外的百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二樓窗內。
我指尖抵著冰涼的窗欞,看著他每隔片刻就抬起頭,望向謝府硃紅的大門,嘶啞著嗓子喊:
“婉書,我知錯了是木瀟瀟蠱惑我,我不該糊塗”
有路過的婦人看不過去,勸他:
“七殿下,要不先起來吧?這太陽毒,再站下去要出人命的。”
他卻猛地抬頭,眼裡滿是刻意裝出的悲慼,對著圍觀人群哭訴:
“我不能起!婉書她是啞巴,冇了我,往後在京中誰會真心待她?世家子弟哪個不嫌棄她?我若走了,她一個女子該怎麼活啊”
我看著不僅冇有半分心疼,反倒是隻覺得好笑。
晏清玨倒冇枉費他這幅好皮囊,引得不少婦人心疼。
秦風站在我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他這是故意博同情,想用輿論逼您鬆口。要不讓護衛把人趕走?”
我緩緩搖頭。
“不必趕,”
我聲音平靜。
“有些賬,早該在眾人麵前算清楚,省得日後有人說我謝家仗勢欺人。”
推開門的瞬間,樓下的喧鬨聲驟然停了。
晏清玨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出虛偽的驚喜,他想上前兩步,卻又頓在了原地。因為我冇像往常那樣拿紙筆,隻是靜靜地站在台階頂端,看著他。
清晰又冷冽的聲音,從我的唇齒間緩緩溢位:
“晏清玨,你演夠了嗎?”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晏清玨瞪圓了眼睛,臉上的悲慼瞬間僵住,像是見了鬼一樣,手指著我,聲音發顫:
“你你能說話?怎麼可能你不是被毒啞了嗎?”
6
我抬手拂過披風下襬,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陽光落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恰好覆在他麵前。
“十歲那年,吃了你遞的糕點被毒啞後,我便請了江南最厲害的腹語先生,”
我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學了這些年,我早就能像常人般‘開口’。這些年裝啞,不過是想看看身邊人,究竟是衝謝家的權勢來,還是真的待我謝婉書有半分真心。”
晏清玨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與他平視。
目光掃過他滲血的膝蓋,冇有半分憐憫:
“如今你走投無路了,冇了謝家的銀錢撐場麵,木瀟瀟也卷著你的步搖跑了,倒想起拿‘啞巴’來道德綁架我?晏清玨,你是不是覺得,我謝婉書眼瞎心盲,到現在還會信你的鬼話?”
圍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原來七殿下是這樣的人!拿謝家的錢討好戲子,還私吞賑災糧?”
“虧他還好意思說謝小姐是啞巴,冇了他活不了,我看他纔是冇了謝家活不了!”
“謝小姐也是可憐,裝啞這麼多年,居然看錯了人。”
那些話像無數根針,紮在晏清玨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撐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能猛地抱住頭,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狼狽地朝著遠處跑去,連回頭都不敢。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卻再無心痛,隻剩唏噓。
7
冇過幾日,秦風把關於三皇子晏清辭的卷宗便整整齊齊擺放在了我麵前。
我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一行行字跡清晰地勾勒出這位皇子不為人知的過往。
江南治水時,晏清辭親勘河道、宿草棚問民情,還縱身躍入冰河救孩童險留病根。
青州推行均田製遭士族抵製阻撓,他強硬推進、收隱田分農戶。
最後一頁上,“身體孱弱,母妃出身宮女”這行字格外醒目。
我指尖在“宮女”二字上輕輕一點,忽然輕笑出聲。
同樣是宮女之子,晏清玨將出身當作恥辱,靠著謝家的勢力肆意妄為。
晏清辭卻從未因出身自卑,反倒憑一己之力在朝堂站穩腳跟,用政績贏得敬重。
這樣的人,才值得謝家押上全部籌碼。
次日清晨,我喚來周先生,將一張寫著“三百萬兩白銀”的銀票推到他麵前:
“這些錢,你分批次暗中資助京中及各州府的寒門士子。記住,不必提及謝家,隻說是‘願為天下育才者’所贈。”
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應道:
“老奴明白,定讓這些士子感念這份恩情。”
隨後,我又傳秦風覲見,將一疊青州士族貪墨土地、勾結官員的證據交給他:
“你親自去一趟青州,把這些證據遞到禦史台。記住,要做得隱蔽,彆讓人查到謝家頭上。”
秦風接過證據,沉聲道:
“屬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不出半月,京中就變了天。
寒門士子紛紛在朝堂上為晏清辭發聲,稱讚他治水有功、推行均田製利民。
冇過幾日,晏清辭便親自登門拜訪。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麵色雖略帶蒼白,眼神卻格外清亮。
落座後,他端起茶杯,卻冇有飲,隻是輕聲道:
“婉書,青州之事、士子之事,我知道是你暗中相助。這份恩情,我定銘記在心。”
我看著他眼底的真誠,緩緩搖頭:
“殿下不必謝我。謝家扶持你,並非隻為報恩,更是為天下選一個好君主。若殿下日後能體恤百姓、勵精圖治,便是對謝家最好的回報。”
晏清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鄭重地點了點頭:
“婉書放心,我定不負你,不負天下百姓。”
可我們都冇料到,晏清玨竟不肯安分。
失去謝家的資助後,他走投無路,竟投靠了太子。
為了討好太子,他主動獻計,誣陷晏清辭私通外敵,還偽造了一封晏清辭與敵國使者的書信,偷偷送到了皇帝麵前。
幸好我早有防備。
這些日子,我一直讓秦風暗中監視太子黨羽的動向。
得知他們要偽造書信誣陷晏清辭後,我立刻讓秦風截獲了太子黨羽私吞軍餉的賬本,又找了京中最擅長模仿筆跡的匠人,仔細比對太子的字跡,還原了他篡改書信的痕跡。
朝堂之上,太子手持偽造的書信,厲聲指控晏清辭通敵叛國。
晏清辭站在殿中,麵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辯解。
就在皇帝猶豫不決時,我捧著賬本和筆跡鑒定書,緩緩走上大殿。
“陛下,臣女有證據呈上。”
我將賬本遞到皇帝麵前。
“此乃太子黨羽私吞軍餉的賬本,上麵有太子親信的簽名。至於那封所謂的‘通敵書信’,臣女已請匠人鑒定,實為太子篡改字跡所偽造。”
皇帝翻看賬本,又對比了筆跡鑒定書,氣得拍案而起:
“逆子!竟敢私吞軍餉、偽造書信誣陷兄弟!來人,將太子打入天牢,徹查此事!”
太子被押下去時,眼神怨毒地瞪著我和晏清辭。
而站在太子身後的晏清玨,見大勢已去,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一雙眼睛悲憤的望著我。
最終,太子被廢黜,晏清玨作為太子黨羽,被剝奪了所有爵位,貶為庶民。
後來我聽說,晏清玨被貶後,隻能住在京城最破舊的巷子裡。
昔日的皇子,如今連三餐都成了問題,常常穿著破衣爛衫,在街邊乞討。
有人曾見他跪在謝府門前,想要求見我,卻被護衛攔在門外。
他在門外哭嚎著懺悔,可我卻再未讓人放他進來。
8
在謝家的暗中扶持下,晏清辭成了新的太子。
三年後,老皇帝駕崩。
我站在晏清辭身側,陪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晨光透過殿外的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他轉身麵對百官,聲音雖帶著一絲病弱,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父皇大行,國不可一日無君。即日起,朕承繼大統,定當恪守祖製,體恤萬民,不負天下。”
百官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殿宇。
那一刻,我的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
登基大典過後,晏清辭屏退眾人,隻留我在禦書房。
他剛坐下,便忍不住咳嗽起來,臉色也添了幾分蒼白。
我連忙上前,輕輕為他順氣,又將早已溫好的蔘湯遞到他手中。
他握著我的手,指尖微涼:
“婉書,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這江山剛定,往後這江山還要多靠你。”
我看著他眼底的懇切,鄭重點頭:
“殿下放心,我謝家的勢力,我的本事,都是為了讓這天下安穩。你是明君,我便做你最堅實的後盾,幫你守好這天下。”
他笑了,將蔘湯一飲而儘,眉眼間終於鬆了些。
三日後,聖旨下達,冊我為“護國皇後”,特許我自由出入朝堂,參與朝政。
滿朝文武雖有微詞,卻也無人敢反對。
畢竟晏清辭能順利登基,我和謝家的功勞,人人皆知。
此後,我用謝家遍佈天下的商業版圖改革賦稅,廢除苛捐雜稅,推出“商稅均攤製”,讓富商不再偷稅漏稅,也讓小商戶能喘口氣。
不出半年,國庫便漸漸充盈起來。
我又奏請晏清辭,派人修繕江南水利,免除災區三年賦稅,再在各州府開設“蒙學館”,讓寒門子弟也能讀書識字。
國家一日日昌盛起來。
可晏清辭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
太醫診脈後,總是搖頭歎息,說他先天不足,又常年操勞,怕是撐不過兩年。
那天我去探望他時,他正躺在病榻上看奏摺,見我進來,便招手讓我坐在他身邊。
他握著我的手,指腹輕輕劃過我的掌心,眼淚忽然順著眼角滑落:
“婉書,我不怕死,隻是放不下你,放不下年幼的皇子。若我走了,他才三歲,這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就拜托你了。”
我握緊他的手,指尖傳來他微弱的力道。
我強壓下眼底的酸澀,一字一句保證:
“殿下,你放心。我定會輔佐皇子長大,教他如何做一個好皇帝,讓這江山永遠安穩,讓百姓永遠安樂。”
他看著我,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安心的笑意。
冇過多久,晏清辭便駕崩了。
臨終前,他留下遺詔,讓我以太後的身份垂簾聽政,直至皇子成年。
遺詔宣讀那日,朝堂上果然有老臣跳出來反對。
吏部尚書拄著柺杖,痛心疾首地喊道:
“女子不得乾政!這是祖製!皇後孃娘若真為天下著想,就該退居後宮,輔佐皇子即可!”
我坐在簾子後,聽著他義正詞嚴的話,隻是滿臉冷笑。
就在這時,秦風從殿外走進來,將一疊賬本扔在那老臣麵前:
“李大人,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您去年在江南貪墨賑災糧的賬目,還有您兒子強占民女的訴狀,您一心為國?怕是一心為自己吧。”
那老臣看著賬本,臉色瞬間慘白,癱坐在地上。
其他想附和的官員見狀,也都噤了聲。
我掀開簾子一角,目光掃過殿內百官:
“諸位大人若真為天下蒼生,便該多想想如何治水患、勸農桑,而非糾結我是男是女。若再有人敢以‘祖製’阻撓朝政,就彆怪我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百官皆躬身應“是”,再無人敢反對。
此後,我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輕官員,又賞賜邊關將士,安撫藩王,很快就穩住了朝局。
每當我坐在簾子後,聽著百官奏事,看著奏摺上越來越多的“國泰民安”,就知道自己當年選的路,冇有錯。
日子一天天過去,皇子漸漸長大,也開始跟著我學習處理朝政。
直到有一天,秦風來報,說晏清玨在邊疆流放時,聽說了我垂簾聽政的訊息,不知從哪弄來門路,偷偷逃回了京城,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哭喊著要見我。
那時我正在批閱關於江南漕運的奏摺,聞言隻是淡淡抬了抬眼: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後悔了。”
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
“他說當初若冇為木瀟瀟折辱您,若好好待您,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該是他。還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給他一次機會,哪怕隻是讓他當個小官,他也會好好效忠。”
我放下硃筆,看向窗外。
皇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都城一片繁華,街上行人往來,叫賣聲隱約傳來。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在望書閣密室裡聽到他說“謝婉書這個啞巴,我早就受夠了”時的心痛,想起他為了木瀟瀟棄我而去的決絕,如今再想起,隻覺得像聽了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我提筆寫了一道旨意,讓秦風拿去:
“念及往日相識一場,免他死罪。把他送到皇陵,終身監禁,不得再出。”
秦風應了聲“是”,轉身離去。
後來,有宮人從皇陵回來,說晏清玨精神失常了。
一會兒說自己纔是皇帝,一會又說他錯了,求我原諒他。
我聽了,隻是淡淡吩咐宮人:
“按時給他送衣食,彆讓他死得太早,好讓他多想想,自己究竟錯在了哪。”
又過了十年,皇子成年,已能獨當一麵。
我將權力平穩交給他,帶著秦風回了謝府。
偶爾站在當年晏清玨下跪的庭院裡,看著來往的車馬,我會想起十六歲那年,以為晏清玨是值得托付終身的那人。
如今我才明白,女子的光芒,從不需要靠男人照亮。
我自己,就能活成一片星空。
而晏清玨,不過是這片星空下,一粒早已被遺忘的塵埃,永遠困在他自己的悔恨裡,再也翻不起半點波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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