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十歲那年,因為吃了晏清玨遞過來的糕點,我被毒啞了嗓子。

十三歲的晏清玨為了安慰我。

在禦書房的門口跪了三天三夜,為我們求來了一紙婚約。

隻因我是清河謝氏的獨女。

按照律例,世家女皆不得入後宮。

為了我,晏清玨親手斬斷了自己的登天路。

可同樣也是晏清玨,十九歲那年,為了贏得京城名伶木瀟瀟的青眼。

他當著眾人的麵,親口承認:

謝婉書這個啞巴,我早就受夠他了。

若不是她,我也不至於隻當一個閒散王爺。

我站在望書閣的密室裡,一字一句咀嚼著他的話。

沉默良久後,我回身告訴下屬:

晏清玨沉迷女色,難堪大用,我們謝家,也該換個人扶持了。

1

謝婉書這個啞巴,害我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她當初要是直接被毒死該有多好。

這話一出,全場都沸騰了。

晏清玨的狗腿子連連捧場:

七殿下說的對!一個啞巴而已,就算她是謝家的獨女又如何,根本配不上殿下。

要我說,謝婉書也就是模樣好些,殿下若是喜歡,養在外麵當個外室就好,何必為了她放棄大好的前程。

我聽著這話,霎時間僵在了當場。

外室

他們倒也說的出口。

京中人人皆知,謝家一女百家求。

我謝家女,即便隻剩一具屍體,也能嫁入高門大戶做正頭娘子。

晏清玨雖是皇子,他母親不過是一個宮女,我又有何配不上的。

憤怒之餘,我攥緊了手中的賬本。

身前的下屬見狀,提劍上前一步。

我去處理了他。

我擺了擺手。

不必了。

我今年十六歲。

下個月就及笄了。

家中原本安排我們在及笄後結婚。

我也準備在及笄後將手中的勢力全都交由晏清玨門下,助他一臂之力。

至於什麼狗屁律例,在世家眼裡不過一句廢話,奪嫡最終靠的不還是拳頭。

我將一切都為晏清玨籌謀好了,卻冇想到,我今天居然能在這聽到這樣一番話。

相識六年,為我以為他至少對我有一點真心在的。

一時間,我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又酸又澀,說不上是難過多些還是失望多些。

我放下手中的賬本,站到密室的小窗前,看著房間內眾人的一舉一動。

待眾人鬨夠了,晏清玨才正了正神色。

好了,今天的事,隻限在場的人知道,要是傳到謝家人耳朵裡,讓我知道是誰說的,彆怪我不客氣。

說著,晏清玨四下掃視了一眼。

眾人立刻心領神會,紛紛閉嘴。

那當然了,咱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七殿下難道還不知道我們哥幾個,這些事我們什麼時候傳出去過。

就是,也算那謝婉書命好,一個世家女居然能攀上皇族,哪怕當一輩子啞巴也值了。

說著,一群人又是一陣鬨笑。

這時,木瀟瀟坐進了晏清玨懷裡,嬌笑著給他斟上了一杯酒。

好啦殿下,我相信您,妾身願意追隨殿下。

美人在懷,晏清玨情不自禁吻了過去。

瀟瀟,你放心,明日我便讓府中管家來為你贖身,我絕不負你。

絕不負你。

六年前,我替他擋毒的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隻覺得自己天真的可笑。

2

第二日,我特意約了晏清玨見麵。

還是在望書閣,還是同樣的房間。

婉書,你在想什麼

見到晏清玨,我的腦中仍是昨日見到的一幕幕。

晏清玨似乎也察覺我望向他的眼神不對,死死地盯著我,彷彿真的緊張我的一舉一動。

如果不是我昨日清楚地看到了一切,看著他眼底的情真意切,可能真的會被觸動。

可惜。

冇有如果。

我推開了晏清玨送來的及笄禮。

即便聽說這步搖是他前些日子一擲千金拍下的。

光是步搖頂上的一枚南海珍珠,就足以買下一座邊境小城。

據說當時在場的人無不扼腕,全都驚歎於晏清玨對我的看重。

我看了一眼那根花花綠綠的步搖,眼底閃過一絲嘲諷。

如果這根步搖不是從我手中流出去的。

我可能真的會信他的鬼話。

我突然就想起他從前拿到我麵前吹得天花亂墜的禮物,大多也都是這種貨色。

那時我還心疼他不識貨,總被商人騙。

現在想來,原來真的有人不識貨,隻不過那人是我罷了。

晏清玨見狀,卻隻當我是在鬨脾氣。

婉書,這跟步搖可是花了我小半家財拍下的,我給你簪上看看吧。

聞言,我皺了皺眉,下意識推開了晏清玨伸過來的手。

不過是一根隨處可見的琉璃簪,平日我打賞下人都不會用這麼廉價的東西。

晏清玨卻敢拿到我麵前濫竽充數。

冷漠地勾了勾唇角,我提筆寫了一句話:

晏清玨,我們退婚。

婚字還未落筆,一個小廝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不好了殿下,木姑娘給您做蓮子湯時燙傷了手,正在哭呢,您快去看看吧。

怎麼回事

一聽這話,晏清玨急得下意識站起身匆匆往外走。

直到快出門時,似乎纔想起屋裡還有個我。

婉書,我有些急事,你先在這等我,我處理完就回來。

我平靜地看著晏清玨匆匆離去的背影。

搖頭輕笑一聲,將桌上的紙張投入了火盆。

等他回來,他配嗎

回府後,我將這兩日發生的事情講與了爹孃。

不出所料,他們聽後勃然大怒。

婉書,明日爹就進宮去幫你退婚,這樣的夫婿,我們謝家高攀不上。

看著父母臉上的神色,我的心臟也一陣揪痛。

都怪我識人不清,選中了一個這般不堪的男人,連累了父母跟我著急。

心中一陣翻滾,眼眶也跟著濕潤了。

阿孃見了,心疼地將我擁進懷裡。

婉書,明日娘就陪你去宮裡遞牌子,這婚約必須退!咱們謝家的女兒,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能受這種委屈。

我輕輕搖了搖頭:

爹,娘,晏清玨既不在乎這婚約,咱們主動退了便是,免得傳出去,倒顯得咱們謝家揪著不放。

父親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看著我道:

婉書說得是。隻是這口氣,爹咽不下!他晏清玨靠著咱們謝家纔有今日,如今卻為了一個伶人這般折辱你,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輕笑一聲:

女兒自有打算。他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爹孃看著我,眼神裡滿是心疼和決絕。

婉書,你放心去做。天塌下來,有爹孃給你頂著。

3

有了父親的首肯,我直接讓人把賬房的周先生請來。

不多時,周先生捧著厚厚的賬冊趕來。

他是謝家最得力的賬房,執掌家中產業三十餘年,心思縝密,從不多言。

我將一疊書信推到他麵前,那是這些年我暗中為晏清玨鋪路所留的憑證。

從他府中仆役的月錢,到他結交官員的禮品開銷,甚至他暗中培養勢力的銀錢,皆出自謝家產業。

周先生,即日起,終止對七皇子府所有的銀錢供應。當年我借給他週轉的五十萬兩白銀,以及他以‘投資’名義拿走的三處鋪麵、兩座礦山,限他三日之內歸還。若有逾期,便按民間最高利錢計算,屆時直接拿這些憑證去大理寺遞狀紙。

周先生翻看了幾頁書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鎮定:

小姐放心,老奴這就去辦。隻是那晏清玨如今恐怕拿不出這麼多銀錢,萬一他耍無賴……

耍無賴

我筆尖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謝家在京城經營百餘年,還怕他一個閒散王爺賴賬他府裡那些珍寶古玩,哪一件不是用謝家的錢買來的真要清算,他那座王爺府,都未必夠抵債。

說到這,我頓了頓,繼續下令。

另外,周先生,辛苦你去一趟吏部,把當年晏清玨通過謝家關係,為他心腹謀取的兩個縣令職位的證據,匿名遞上去。還有,他去年藉著賑災的名義,私吞了兩萬石糧食,這件事也一併查清楚,交給禦史台。

周先生躬身應下:

老奴明白,這就去安排人手。隻是小姐,這樣一來,等於徹底與七皇子撕破臉,會不會影響謝家的聲譽

聲譽

我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晏清玨當著眾人的麵羞辱我時,怎麼冇想過會影響謝家的聲譽他既然敢做,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我謝家女兒,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待周先生離去後,我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個暗格,裡麵放著一本厚厚的名冊,上麵記錄著這些年我暗中培養的勢力。

有江湖上的俠客,有朝中不起眼的小官,還有各地商棧的掌櫃。我指尖劃過名冊上的名字,心中已有了新的盤算。

我揮揮手,直接把從小便跟在我身旁的影衛秦風喚出來。

小姐有何吩咐

秦風聲音低沉,語氣恭敬。

秦風,你去查三皇子晏清辭,我要知道他最近的動向,以及他在朝中的人脈、勢力分佈。

秦風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姐是想……扶持三皇子

我點了點頭:

晏清玨不堪大用,謝家不能把寶押在一個廢物身上。三皇子素來低調,行事沉穩,這些年在朝堂上雖不顯眼,卻也從未出過差錯。如今看來,他倒是個值得投資的人選。

秦風躬身應道:

屬下明白,這就去查。三日之內,必定給小姐一個詳細的答覆。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傳達了下去。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

曾經,我以為晏清玨會是我生命中的那束光,可如今才發現,他不過是一顆轉瞬即逝的流星,短暫的光亮過後,隻剩下無儘的黑暗。

而我,謝婉書,絕不會因為一顆流星的隕落,就放棄整片星空。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晏清玨果然冇能拿出足夠的銀錢,他找上了門,硬要見我一麵。

4

我皺了皺眉,終究還是讓他進來了。

畢竟有些賬,當麵算才清楚。

不過片刻,晏清玨的身影就出現在庭院裡。

他冇像往常那樣衣飾華貴、步履從容,反而穿了件半舊的錦袍,頭髮也隻是隨意束著,連平日裡總端著的皇子架子都卸了大半。

手裡提著的錦盒倒還是精緻,可他指尖攥著盒沿,指節都泛了白,一看就滿腹心事。

婉書……

他剛跨進正廳,聲音就先軟了下來,再冇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他說著,就想上前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晏清玨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可很快又堆起更懇切的笑:

婉書,你怎麼了那日是我不對,不該因為木姑孃的事怠慢了你。可她畢竟隻是個弱女子,燙傷了手我總不能不管,你向來大度,就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不想理他,反而又後退了半步。

晏清玨往前湊了湊,姿態放得極低,連稱呼都軟了下來:

婉書妹妹,我知道錯了。往後我再也不跟她來往了,我把她送回戲班,我隻陪著你,行不行

我仍舊冇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這下晏清玨的臉色也難看起來,甚至帶上了一些惱羞成怒:

謝婉書,你到底怎麼了

當初明明是你硬要嫁我,如今我好不容易求來賜婚聖旨,你又拿起喬來了……

我已經把好話說儘了,你也不想想,你一個啞巴,除了我還有誰要你

我的心隨著這些話一齊沉到了穀底。

從前,我以為我們之間除了救命之恩,至少還是有一些感情在的。

等將來,我嫁與他,憑藉我背後的勢力,未嘗就不可爭一下那個位置。

直到今天,血淋淋的真相終於被揭開。

原來我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汙點,一塊奪嫡路上的絆腳石罷了。

碰巧這時爹孃也進了門,聽到這話,立即上前一步擋在我身前,語氣冰冷:

七殿下,不必多言。我已在聖上麵前遞了摺子,婚約已廢。你欠謝家的東西,三日內若不還清,便等著大理寺的傳召吧。

晏清玨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眼神慌亂地看向我,又看向父親:

伯父伯母,這是誤會!我剛剛就是口不擇言……

口不擇言

父親打斷他,聲音裡滿是嘲諷。

把折辱我女兒的話當玩笑晏清玨,你是不是覺得我謝家太好說話了

晏清玨這下是真慌了,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悲憤:

謝婉書,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不過是那日離開了一下,你就非要置我於死地嗎

我看著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隻覺得心裡最後一點殘存的念想也徹底碎了。

我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紙筆,寫下最後一行字,推到他麵前:

晏清玨,那日,我也在望書閣。

5

晏清玨看著那行字,一下僵在原地,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卻終究不敢再反駁。

他知道,謝家若真要與他為敵,他在京城連立足之地都冇有。

最終,他隻能攥著那支廉價的琉璃步搖,狼狽地轉身離開了謝府。

我看著緊閉的大門,心中一片寒涼。

我甚至不能理解,不過短短六年,人的改變怎能如此大。

當初,我總是陪阿孃進宮探望淑妃,也就是我的小姨。

而晏清玨的生母正是小姨宮中的宮女。

宮裡的太監捧高踩低,總是剋扣晏清玨母子的吃食。

晏清玨便總跟著他孃親到小姨宮中打秋風。

一來二去,我和晏清玨也熟絡了起來。

有什麼吃的,我會分他一份,他也總會分我一半。

結果就是那塊他不知從哪得來的糕點。

我先放進了口中,便開始腹痛不止,後來甚至疼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我便失去了聲音。

那時我還對啞巴這個詞冇什麼實感,晏清玨卻先紅了眼。

為了我第一次主動站到皇上麵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來了一紙賜婚聖旨。

可如今想來,那些話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假的,是他藉著我的身份往上爬的籌碼。

畢竟謝家在朝堂的勢力,是他那個宮女出身的母親永遠給不了的。

阿孃見我盯著門出神,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彆想那些糟心事了,你爹已經進宮求見陛下,這婚約定能退成。

我點點頭,指尖卻還是忍不住泛涼。

六年情誼,到頭來終究成了一場笑話。

晏清玨在謝府門外站了三天。

府外的百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進二樓窗內。

我指尖抵著冰涼的窗欞,看著他每隔片刻就抬起頭,望向謝府硃紅的大門,嘶啞著嗓子喊:

婉書,我知錯了……是木瀟瀟蠱惑我,我不該糊塗……

有路過的婦人看不過去,勸他:

七殿下,要不先起來吧這太陽毒,再站下去要出人命的。

他卻猛地抬頭,眼裡滿是刻意裝出的悲慼,對著圍觀人群哭訴:

我不能起!婉書她是啞巴,冇了我,往後在京中誰會真心待她世家子弟哪個不嫌棄她我若走了,她一個女子該怎麼活啊……

我看著不僅冇有半分心疼,反倒是隻覺得好笑。

晏清玨倒冇枉費他這幅好皮囊,引得不少婦人心疼。

秦風站在我身後,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他這是故意博同情,想用輿論逼您鬆口。要不讓護衛把人趕走

我緩緩搖頭。

不必趕,

我聲音平靜。

有些賬,早該在眾人麵前算清楚,省得日後有人說我謝家仗勢欺人。

推開門的瞬間,樓下的喧鬨聲驟然停了。

晏清玨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出虛偽的驚喜,他想上前兩步,卻又頓在了原地。因為我冇像往常那樣拿紙筆,隻是靜靜地站在台階頂端,看著他。

清晰又冷冽的聲音,從我的唇齒間緩緩溢位:

晏清玨,你演夠了嗎

全場死寂。

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晏清玨瞪圓了眼睛,臉上的悲慼瞬間僵住,像是見了鬼一樣,手指著我,聲音發顫:

你……你能說話怎麼可能……你不是被毒啞了嗎

6

我抬手拂過披風下襬,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陽光落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恰好覆在他麵前。

十歲那年,吃了你遞的糕點被毒啞後,我便請了江南最厲害的腹語先生,

我聲音平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學了這些年,我早就能像常人般‘開口’。這些年裝啞,不過是想看看身邊人,究竟是衝謝家的權勢來,還是真的待我謝婉書有半分真心。

晏清玨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向前走了兩步,蹲下身,與他平視。

目光掃過他滲血的膝蓋,冇有半分憐憫:

如今你走投無路了,冇了謝家的銀錢撐場麵,木瀟瀟也卷著你的步搖跑了,倒想起拿‘啞巴’來道德綁架我晏清玨,你是不是覺得,我謝婉書眼瞎心盲,到現在還會信你的鬼話

圍觀的百姓瞬間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原來七殿下是這樣的人!拿謝家的錢討好戲子,還私吞賑災糧

虧他還好意思說謝小姐是啞巴,冇了他活不了,我看他纔是冇了謝家活不了!

謝小姐也是可憐,裝啞這麼多年,居然看錯了人。

那些話像無數根針,紮在晏清玨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撐在地上,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能猛地抱住頭,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連滾帶爬地擠出人群,狼狽地朝著遠處跑去,連回頭都不敢。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卻再無心痛,隻剩唏噓。

7

冇過幾日,秦風把關於三皇子晏清辭的卷宗便整整齊齊擺放在了我麵前。

我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一行行字跡清晰地勾勒出這位皇子不為人知的過往。

江南治水時,晏清辭親勘河道、宿草棚問民情,還縱身躍入冰河救孩童險留病根。

青州推行均田製遭士族抵製阻撓,他強硬推進、收隱田分農戶。

最後一頁上,身體孱弱,母妃出身宮女這行字格外醒目。

我指尖在宮女二字上輕輕一點,忽然輕笑出聲。

同樣是宮女之子,晏清玨將出身當作恥辱,靠著謝家的勢力肆意妄為。

晏清辭卻從未因出身自卑,反倒憑一己之力在朝堂站穩腳跟,用政績贏得敬重。

這樣的人,才值得謝家押上全部籌碼。

次日清晨,我喚來周先生,將一張寫著三百萬兩白銀的銀票推到他麵前:

這些錢,你分批次暗中資助京中及各州府的寒門士子。記住,不必提及謝家,隻說是‘願為天下育才者’所贈。

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躬身應道:

老奴明白,定讓這些士子感念這份恩情。

隨後,我又傳秦風覲見,將一疊青州士族貪墨土地、勾結官員的證據交給他:

你親自去一趟青州,把這些證據遞到禦史台。記住,要做得隱蔽,彆讓人查到謝家頭上。

秦風接過證據,沉聲道:

屬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不出半月,京中就變了天。

寒門士子紛紛在朝堂上為晏清辭發聲,稱讚他治水有功、推行均田製利民。

冇過幾日,晏清辭便親自登門拜訪。

他穿著一身素色錦袍,麵色雖略帶蒼白,眼神卻格外清亮。

落座後,他端起茶杯,卻冇有飲,隻是輕聲道:

婉書,青州之事、士子之事,我知道是你暗中相助。這份恩情,我定銘記在心。

我看著他眼底的真誠,緩緩搖頭:

殿下不必謝我。謝家扶持你,並非隻為報恩,更是為天下選一個好君主。若殿下日後能體恤百姓、勵精圖治,便是對謝家最好的回報。

晏清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鄭重地點了點頭:

婉書放心,我定不負你,不負天下百姓。

可我們都冇料到,晏清玨竟不肯安分。

失去謝家的資助後,他走投無路,竟投靠了太子。

為了討好太子,他主動獻計,誣陷晏清辭私通外敵,還偽造了一封晏清辭與敵國使者的書信,偷偷送到了皇帝麵前。

幸好我早有防備。

這些日子,我一直讓秦風暗中監視太子黨羽的動向。

得知他們要偽造書信誣陷晏清辭後,我立刻讓秦風截獲了太子黨羽私吞軍餉的賬本,又找了京中最擅長模仿筆跡的匠人,仔細比對太子的字跡,還原了他篡改書信的痕跡。

朝堂之上,太子手持偽造的書信,厲聲指控晏清辭通敵叛國。

晏清辭站在殿中,麵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辯解。

就在皇帝猶豫不決時,我捧著賬本和筆跡鑒定書,緩緩走上大殿。

陛下,臣女有證據呈上。

我將賬本遞到皇帝麵前。

此乃太子黨羽私吞軍餉的賬本,上麵有太子親信的簽名。至於那封所謂的‘通敵書信’,臣女已請匠人鑒定,實為太子篡改字跡所偽造。

皇帝翻看賬本,又對比了筆跡鑒定書,氣得拍案而起:

逆子!竟敢私吞軍餉、偽造書信誣陷兄弟!來人,將太子打入天牢,徹查此事!

太子被押下去時,眼神怨毒地瞪著我和晏清辭。

而站在太子身後的晏清玨,見大勢已去,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一雙眼睛悲憤的望著我。

最終,太子被廢黜,晏清玨作為太子黨羽,被剝奪了所有爵位,貶為庶民。

後來我聽說,晏清玨被貶後,隻能住在京城最破舊的巷子裡。

昔日的皇子,如今連三餐都成了問題,常常穿著破衣爛衫,在街邊乞討。

有人曾見他跪在謝府門前,想要求見我,卻被護衛攔在門外。

他在門外哭嚎著懺悔,可我卻再未讓人放他進來。

8

在謝家的暗中扶持下,晏清辭成了新的太子。

三年後,老皇帝駕崩。

我站在晏清辭身側,陪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晨光透過殿外的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他轉身麵對百官,聲音雖帶著一絲病弱,卻清晰地傳遍大殿:

父皇大行,國不可一日無君。即日起,朕承繼大統,定當恪守祖製,體恤萬民,不負天下。

百官齊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殿宇。

那一刻,我的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

登基大典過後,晏清辭屏退眾人,隻留我在禦書房。

他剛坐下,便忍不住咳嗽起來,臉色也添了幾分蒼白。

我連忙上前,輕輕為他順氣,又將早已溫好的蔘湯遞到他手中。

他握著我的手,指尖微涼:

婉書,我知道自己身子不好,這江山剛定,往後這江山……還要多靠你。

我看著他眼底的懇切,鄭重點頭:

殿下放心,我謝家的勢力,我的本事,都是為了讓這天下安穩。你是明君,我便做你最堅實的後盾,幫你守好這天下。

他笑了,將蔘湯一飲而儘,眉眼間終於鬆了些。

三日後,聖旨下達,冊我為護國皇後,特許我自由出入朝堂,參與朝政。

滿朝文武雖有微詞,卻也無人敢反對。

畢竟晏清辭能順利登基,我和謝家的功勞,人人皆知。

此後,我用謝家遍佈天下的商業版圖改革賦稅,廢除苛捐雜稅,推出商稅均攤製,讓富商不再偷稅漏稅,也讓小商戶能喘口氣。

不出半年,國庫便漸漸充盈起來。

我又奏請晏清辭,派人修繕江南水利,免除災區三年賦稅,再在各州府開設蒙學館,讓寒門子弟也能讀書識字。

國家一日日昌盛起來。

可晏清辭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差。

太醫診脈後,總是搖頭歎息,說他先天不足,又常年操勞,怕是撐不過兩年。

那天我去探望他時,他正躺在病榻上看奏摺,見我進來,便招手讓我坐在他身邊。

他握著我的手,指腹輕輕劃過我的掌心,眼淚忽然順著眼角滑落:

婉書,我不怕死,隻是放不下你,放不下年幼的皇子。若我走了,他才三歲,這朝堂上的豺狼虎豹……就拜托你了。

我握緊他的手,指尖傳來他微弱的力道。

我強壓下眼底的酸澀,一字一句保證:

殿下,你放心。我定會輔佐皇子長大,教他如何做一個好皇帝,讓這江山永遠安穩,讓百姓永遠安樂。

他看著我,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安心的笑意。

冇過多久,晏清辭便駕崩了。

臨終前,他留下遺詔,讓我以太後的身份垂簾聽政,直至皇子成年。

遺詔宣讀那日,朝堂上果然有老臣跳出來反對。

吏部尚書拄著柺杖,痛心疾首地喊道:

女子不得乾政!這是祖製!皇後孃娘若真為天下著想,就該退居後宮,輔佐皇子即可!

我坐在簾子後,聽著他義正詞嚴的話,隻是滿臉冷笑。

就在這時,秦風從殿外走進來,將一疊賬本扔在那老臣麵前:

李大人,先看看這個吧。這是您去年在江南貪墨賑災糧的賬目,還有您兒子強占民女的訴狀,您一心為國怕是一心為自己吧。

那老臣看著賬本,臉色瞬間慘白,癱坐在地上。

其他想附和的官員見狀,也都噤了聲。

我掀開簾子一角,目光掃過殿內百官:

諸位大人若真為天下蒼生,便該多想想如何治水患、勸農桑,而非糾結我是男是女。若再有人敢以‘祖製’阻撓朝政,就彆怪我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百官皆躬身應是,再無人敢反對。

此後,我提拔了一批有能力的年輕官員,又賞賜邊關將士,安撫藩王,很快就穩住了朝局。

每當我坐在簾子後,聽著百官奏事,看著奏摺上越來越多的國泰民安,就知道自己當年選的路,冇有錯。

日子一天天過去,皇子漸漸長大,也開始跟著我學習處理朝政。

直到有一天,秦風來報,說晏清玨在邊疆流放時,聽說了我垂簾聽政的訊息,不知從哪弄來門路,偷偷逃回了京城,在宮門外跪了一天一夜,哭喊著要見我。

那時我正在批閱關於江南漕運的奏摺,聞言隻是淡淡抬了抬眼: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後悔了。

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屑。

他說當初若冇為木瀟瀟折辱您,若好好待您,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該是他。還說求您看在往日情分,給他一次機會,哪怕隻是讓他當個小官,他也會好好效忠。

我放下硃筆,看向窗外。

皇宮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都城一片繁華,街上行人往來,叫賣聲隱約傳來。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在望書閣密室裡聽到他說謝婉書這個啞巴,我早就受夠了時的心痛,想起他為了木瀟瀟棄我而去的決絕,如今再想起,隻覺得像聽了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我提筆寫了一道旨意,讓秦風拿去:

念及往日相識一場,免他死罪。把他送到皇陵,終身監禁,不得再出。

秦風應了聲是,轉身離去。

後來,有宮人從皇陵回來,說晏清玨精神失常了。

一會兒說自己纔是皇帝,一會又說他錯了,求我原諒他。

我聽了,隻是淡淡吩咐宮人:

按時給他送衣食,彆讓他死得太早,好讓他多想想,自己究竟錯在了哪。

又過了十年,皇子成年,已能獨當一麵。

我將權力平穩交給他,帶著秦風回了謝府。

偶爾站在當年晏清玨下跪的庭院裡,看著來往的車馬,我會想起十六歲那年,以為晏清玨是值得托付終身的那人。

如今我才明白,女子的光芒,從不需要靠男人照亮。

我自己,就能活成一片星空。

而晏清玨,不過是這片星空下,一粒早已被遺忘的塵埃,永遠困在他自己的悔恨裡,再也翻不起半點波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