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火
秦至歡橫抱著顧予輕踏著月色,一步步走過。她雙手十分穩當,不曾讓懷中人受到半分顛簸。
白衣人靜靜地依在她肩頭,吐息溫熱平緩,秦至歡垂眼就著月光去看她。
清麗的眉眼斂著靜默,恍若收去了所有的冷淡,隻餘那分鮮少顯露的柔軟。
她的頭髮散了些,如墨傾瀉而下隨著走動輕輕蕩過。
不知怎地,秦至歡忽而記起了顧予輕唯一一次的醉酒模樣,她也是如此依在她懷中,將自己全然交付予她。
那日,她擁著她在竹亭上坐了一個長夜,隻盼天永遠不要亮,興許她便可以與她,共此白首。
正如此刻,她又開始期盼這路永遠不要走到儘頭。
可惜,天總會亮的。
秦至歡將顧予輕放在她房中床榻上,細心為她整理好被褥。她抬手,輕柔撩開這人額前遮了眼睫的散發,最後隻俯身淺淺於她眉心落了一吻。
隻這一吻,已然將她心中這一月來的惦念說了個儘。
秦至歡回了宮主院中,推開門扉,房中燭光搖曳,燈火通明,顧灼之一人獨坐於書案前。
她手邊擺著個敞開的雕花木盒,盒中的東西被她拿在手中細細端看。
秦至歡走上前去,顧灼之透過手中畫卷抬眼看過來,這一錯落之間畫卷正巧遮了秦至歡的麵容,她便隻瞧見了秦至歡的那一雙眼。
顧灼之兀地一怔,待人已走到書案前了,她仍定定盯著秦至歡的眉眼看了半響,又流轉於她眼尾處。
秦至歡隻覺她這目光實在怪異,似是驚疑,似是回想,到了最後儘數化為恍然。“是你啊。”
顧灼之道。
……
秦至歡立於濯雪宮門不遠處。一道黑色身影穿行過來,正是秦玖,隻見她抱拳向秦至歡行了一禮,眼眸低垂時眼尖地瞥見少主手上拿了木盒。
是她們帶來獻禮的東西,如今又原樣歸還。
兩人又等了一陣兒,秦柒與秦肆甩了濯雪宮跟著的弟子相繼而來。
秦至歡抬眼,遠處主殿宴席未散,璀璨繁燈,倒襯得她們這裡有幾分寂寥了。
見人齊了,秦至歡拂袖轉身道:“走罷。”
一道紅影與三道黑影迅速消失於山林間。
……
嘈雜喧鬨的聲音如潮水般洶湧而來,輕易劃破夜的寂靜,如同夢魘的低語穿過窗欞迴響於顧予輕的耳側。
顧予輕猛地驚醒,她下意識伸手撫上頸後仍有些痠痛的地方,記憶瞬時回籠,她卻顧不得去思索任何。
她迅速從床榻上起身,差點踉蹌地磕絆了一下,束髮的白色髮帶不知什麼時候已然散開,墨發鋪了整個肩頭。
她推開門,迎著喧鬨的方向看去,熊熊烈火浸染長空,隨著呼嘯而過的風,火焰肆虐舞動,她甚至可以聞到焦煙的味道。
顧予輕的臉色霎時蒼白無比,運著幾乎不成章法的輕功步調風馳電掣般趕往宮主院。
待近了,她忽而被撲麵而來的濃煙嗆住了口鼻,火焰滾燙的氣息刮蹭過她麵頰,連肌膚都似被灼得生疼。
閣樓前來往不停的弟子們一趟一趟從旁邊的池中運著水,試圖讓這滔天火勢平息。
顧予輕彷彿已經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她眸中映著火光,眼前的這副光景與前世重合,她整個人失了神,竟是要往火中去。
卻猛地被一個人截住,那人緊緊拉著她的雙臂,大聲地喚著她:“師妹!”這一聲如一道驚雷自顧予輕腦中乍響,她怔了怔,目光轉過去,對上了葉半秋蘊滿後怕的雙眼。
又聽見她說:“師妹你在這裡,師傅呢?”
顧予輕的心如同被人整個揪住,疼得她雙眸泛紅,淚猝不及防地滾落。她失色的雙唇翕動,喉間卻乾澀得吐不出一言。
葉半秋見她這副樣子哪還能不明白,頓時也悲從中來,眼眶紅了個透。
那邊的陸風吟正引著弟子們滅火,轉頭一見她們的模樣,眼中強撐的淚亦是冇忍住落了下來。
這場火足足燒到了半夜才平息了下來,眾人於殘垣中尋到了一具殘屍,屍身被體麵地蓋了白布抬了出來。
濯雪宮的弟子們齊刷刷跪了一大片,白色宮裝無一不染上了灰黑色,斑駁不堪。泣聲迴響不已,不絕於耳。
顧予輕立於屍身前,素淨的麵容沾上灰黑,青絲淩亂頹然。
她神色恍惚,身形一晃重重跪落下來。
如若上天許她重來一次,是為了讓她撫儘所有未平之事,可為何又讓她再經曆一次這樣的結局?
難道無論重來多少次,她都無法改變分毫麼?
一截被燒得焦黑的手臂自白布中滑落了出來,落在顧予輕失神的雙眸中。那隻尚算完整的手之間,空空蕩蕩,什麼都冇有。
顧予輕的心跳陡然停了一瞬,整個人如被一盆涼水淋透,陷入了詭異的冷靜。
她猛地掀開了屍身上蓋著的白布,底下的焦屍模糊不清,麵容根本無從辨認。
旁邊的葉半秋和陸風吟見她突然發作,隻當是傷心欲絕所致,連忙將人拉開了些。
葉半秋拉著顧予輕,神色悲愴,聲音哽咽仍勸慰道:“師妹……師傅她……已去了……”
顧予輕怔怔不發一言,隻眼睜睜瞧著陸風吟將白布又蓋了回去。腦海中反覆迴響今夜顧灼之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這宮主指環,是暫且摘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