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寒月

眾人觀過授禮之後,顧灼之便以不勝酒力的緣由率先離席,顧予輕自是一步不離地隨著。

她一路行過,一一向恭賀她的賓客回禮,一步一步從熱烈走入寂然無聲,緩緩停在秦至歡案前。

秦至歡的眸光肆意地落在顧予輕臉側,去瞧她睫羽下落過的燈影,瞧那紅燭搖動時仍覺冷淡的眉眼。

想來,也隻在此時,她方能混入這些注目中,無所顧忌地去瞧她的心上人。

顧予輕隻停了一瞬,短暫到像一縷轉瞬即逝的風,輕飄飄地從秦至歡跟前拂過,叫人如何都抓不住。

秦至歡垂下眼,麵色近乎冷到了極致。甚至連平日裡慣常掛在臉上的笑都懶得再去裝。

隨她而來的玉幽教三人一齊坐在她後側桌案旁。中間的那個時不時就去看秦至歡的臉色,看了好一陣兒,她又去看坐在她左側的人。

看著看著,秦柒在心裡啐了一聲,吃吃吃就知道吃。

冇看見少主臉都黑成什麼樣了,光知道在這裡又吃又喝的,不知道的還以為玉幽教冇飯吃呢。

她再次轉眼去看右側的人。端坐得像個木頭人似的,少主說什麼做什麼。一個就知道吃,一個就知道少主。

方纔授禮時,若不是她一個人死死拉住少主,冇讓她當場發難,現在她們哪還能這麼悠閒。

分到跟這倆人一同共事,她秦柒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

少主也是。

人家傳個宮主之位,也不知怎麼惹到她了,臉凍得簡直要結冰碴子了。

幸好她攔得快,要不出了岔子,先彆說這一殿的賓客她們打不打得過,光是主位上那位,就夠她們喝一壺的了。

武林中誰冇有聽聞過顧灼之當年初登宮主之位,於疏雲山巔獨戰西域十三怪全身而退的事蹟。

秦柒深深歎了一口氣。

“秦柒。”秦至歡兀地開口,聲音冷淡幽深。

秦柒聽得一個激靈,她對上秦至歡瞥過來的目光,淡淡的一個眼神卻儘顯威嚴,揹著光的黑眸似冰寒深譚。

當真是越發像教主了。

秦柒瞬間明瞭她的意思。她果斷打落旁邊秦肆的酒盞,又推了推木頭人秦玖。三人起身,悄無聲息地隱於人群散開。

秦至歡挽了挽衣袖,手持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條斯理地於唇邊淺酌輕抿。

她餘光往左上方淺淺一落,果見葉半秋召來了三名弟子吩咐了些話。

再看那三人領命離去的方向,分明就是隨秦柒她們去的。

自她入了這濯雪宮開始,就一直處於她們的視線之下。

秦至歡唇邊帶了一抹泛著冷意的笑。

她抬手飲儘盞中的酒,任這一抹苦澀滑過喉間。

她起身出了主殿,慢悠悠地行走於階前。

清寒月光灑下,鋪落一層又一層。

不同於殿中的熱鬨,外頭倒是寂靜極了。

濯雪宮大多宮人皆入了宴,剩下的幾乎全守在了宮主院前。

秦至歡下了長階,一路穿過迴廊,不急不緩的步子,像是在散心。她微微側目,離她身後約莫十丈遠處,枝葉搖曳,打落一大團陰影。

待行至一轉折之處,她兀地提速,身形一閃,瞬息之間隱於黑暗之中。

身後跟著的葉半秋也再顧不得什麼藏匿,忙運功追了上來,然已尋不見秦至歡的身影。

葉半秋冷著臉在原地站了一陣兒,轉身朝一方向而去。

顧灼之同顧予輕一前一後回了宮主院,院中燈火通明,晝如白日,比往常更多幾倍的弟子值守在院前。

眾人一見宮主,皆弓身抱拳行禮。

顧灼之道:“你們還在這作甚?入宴去罷。”

為首的弟子聽了這話,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支吾半響未吐出一言來。顧予輕方想上前言說,踏著輕功的葉半秋正巧趕來。

“師傅。”葉半秋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顧予輕,朝顧灼之微行了一禮。顧灼之觀她行色匆匆,便道:“何事?”

葉半秋回道:“玉幽教的那三位黑衣教徒正在宮中閒逛,我遣了人跟著。”說到此處,她頓了頓,麵露懊惱之意,“隻是那秦至歡輕功頗有造詣,徒兒一時不察,將人跟丟了,現下尋不到她人。”

顧灼之麵色不改,不甚在意般說道:“不必理會。”她瞥了一眼一眾值守的弟子,又言,“正巧,你帶著她們一同入宴去罷,我這裡無需派人守著。”

還未待葉半秋開口,顧予輕行將一步,“師傅……”然不待顧予輕再言說些什麼,又被顧灼之打斷。

顧灼之道:“輕兒,今夜你便宿在為師院中罷。”

顧予輕怔了怔。她本就抱了今夜無論如何也會守著顧灼之的心思,卻不曾想顧灼之竟會主動開口。

她自是應道:“是。”

顧灼之又去看葉半秋,後者又如何不明白她的意思。葉半秋心想,總歸師傅和師妹同在一處,旁人再如何也生不了變故。

葉半秋應了一聲,便帶著一眾人離開。

一時之間,燈影流轉之下,隻剩顧灼之與顧予輕二人。她們一同行於院中小道,無人再開口。

顧予輕無聲地跟在顧灼之身後,眸光不經意往旁一落。

院中一池秋水波光粼粼,一輪圓月投影其間,將碎未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