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看清
自重活一世以來,顧予輕從未如今夜般安穩地睡過一覺。
一夜無夢,再無夢魘侵擾。
她尚未睜眼,手下意識往旁側摸去,床榻已涼,屋內隻剩她一個人。
天光微白,將要燃儘的燭火晃盪,燈影淡淡掃過。
顧予輕起身換上了秦至歡為她備好的一襲白衣,行至桌前,就著微弱的燭火去看上頭刻下的小字。
“教中有變,事了速歸,勿念。”
她抬手落在最後兩個字上,指尖細細撫過。
上一世,秦至歡並冇有留下這兩個字。是她那時覺著自己根本不會念她,所以即便留了也無甚意義麼。
顧予輕低垂的眉眼被流轉的燭影揉皺。
她目光又轉到前麵的字眼處。
上回她被自己煩雜的心緒所困,說不出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幾乎將秦至歡這個人隱在了心底最深處,不念不想不提。
自然也無從得知玉幽教發生了何事,竟讓秦至歡這般急忙趕回。
此去一彆,又在師傅生辰宴上匆匆見過一眼之後,便是……疏雲山間的最後一麵。
當時她們怎麼也不曾想過,生死竟會那般不講道理,如那場隻一見便白了青絲的雪,從不會過問人的意願。
……
一方棋盤之上,白子被黑子殺了大半,困守一隅,已無轉圜之地。顧灼之落下終局的一子,抬眼悄悄觀對麪人的神色。
顧予輕麵色並無異樣,眸光定定落在棋盤上,指尖捏了一顆白子,好似十分專注。
顧灼之慢悠悠地端過旁側的茶盞飲了一口,她倒要看看她這個徒兒何時纔會回神。
半響,顧予輕左耳輕動,片刻,院門被值守的弟子推開,她手中攥著個小巧的竹製信筒,正要過來。
顧予輕放下手中棋子,掃了一眼棋盤,起身朝顧灼之行了一禮,道:“敗局已定,徒兒告退。”
說著,她足尖輕點,竟直接從這二樓的窗台上掠了下去,剛巧落在奉信而來的弟子跟前。
顧灼之:“……”
年輕的小弟子嚇了一跳,“顧……顧師姐……”
“嗯。”顧予輕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筒上。
小弟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才猛地記起了自己本來要做的事,她忙將信遞到顧予輕跟前,道:“顧師姐,你的信。”
顧予輕接過,小小的竹身上刻了一朵雪花,是濯雪宮專屬的紋樣。
濯雪宮有一批專門探聽訊息的宮人,顧予輕早前去信一封,托她們探查玉幽教的變故,方纔收到回信。
顧予輕將筒中信箋取出,展開一看,神色登時冷了一分。
嚇得送信的姑娘不敢多言隻行了一禮便匆匆跑了。
那張信箋上隻書了八個大字。
“秦紅燭失,玉幽教亂。”
顧予輕與秦至歡相識多載,她再如何不過問外界之事,也不可能不知秦紅燭是誰。玉幽教的教主,秦至歡的師傅。
竟是……她師傅失蹤了麼?
雖然秦至歡在她跟前提起秦紅燭時,總言說些上了年紀之類的話,但她又怎會不知,秦紅燭之於秦至歡,便如顧灼之於她,亦師亦母,是斷不可割捨的情感。
難怪她那般急,甚至一個多月都不曾來尋過她。
可若要如此,生辰宴那日,秦至歡又為何要不請自來。是秦紅燭已尋回了,還是,她就是為尋回秦紅燭而來?
顧予輕細細思索,前世有一件事一直梗在她心頭,便是秦至歡落在她師傅院中的那枚玉印。
她雖不會對秦至歡有疑,但並不代表她不想知曉真相。
秦至歡為何要特意去尋她師傅?
師傅,在其中又立於何種處境?
為何單單是那一夜,師傅就出了變故?
照上一回宮中的探查斷定,師傅是因醉後打落燭台失火而亡。
這般荒謬的緣由,顧予輕如何都不信。
這般想著,顧予輕抬眼,卻發現顧灼之正立於二樓窗台邊看她。
顧予輕向來五感通透,可辨細微,可她迎著顧灼之的眼眸,卻看不清她眸中的神色。或者說,她其實從未看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