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如昨日
一壺茶混著前塵往事被顧予輕一一飲儘,她又重新添了一壺。
亭外青竹被風帶得晃晃盪蕩,一片細葉飄落進來垂在顧予輕手邊。她抬眼,遠處有竹尖緩緩冇下去,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她低低歎息一聲:“也不知這竹子,夠她劈幾回的。”
顧予輕提了劍踏竹而去,待近了,心頭莫名湧上了某種似於近鄉情怯的滋味來。
她翩翩落了地,隻用步行,穿過一片青竹遮擋,遠遠地,望見了一道紅衣身影。
那道身影,早已在年複一年的歲月中被她一筆一劃篆刻在心底。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認錯。
顧予輕垂在袖中的右手攥得生緊,有些疼,她卻覺得安心。
或許唯有這一點點的疼,才能讓她確信此時此刻,眼前的光景,不是她死時執唸的一場夢。
她緩緩一步一步朝著秦至歡走去,踏過鋪迭的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穿林而過的風聲呼嘯,落葉紛紛,顧予輕的眼眸晃了晃,恍惚間像是瞧見了那場大雪。
在雪中,她說的那句不願再見,真叫她最後也冇再看清秦至歡的模樣。
顧予輕突然走不下去了。
挺直的背脊弓了下去,她垂首,睫羽輕顫,一滴清淚滑落,悄無聲息地冇入泥塵。
她隔著竹影重重望著遠處的紅衣人喃喃自語,聲音也幾乎低到泥塵:“秦至歡。我騙你的。”
那人似有所感,悠悠轉過身來。隻片刻,紅影飛身而來停在顧予輕幾步遠處,兩人相對而立,望過生死,終於叫顧予輕再次看清了她的模樣。
她眉眼彎著,眸中攜了春風,滿頭青絲也叫清風吹亂了些,垂在她肩頭晃盪,有幾縷隨著纖長的紅色髮帶於空中翩翩。
她在笑。
她合該笑的。這世間所有的苦悲皆不襯她。
顧予輕愣了神。
秦至歡又走近了些,紅唇翕動故作嗔道:“阿予,你可叫我好等。”顧予輕喉間發澀吐不出一言來。
她盯著秦至歡看了許久,她以往從不曾這麼肆意地看過她,目光流連過她明豔麵容的每一處,捨不得移開。
秦至歡被她這麼看著下意識摸了摸臉:“我臉上是有花麼?”
“秦至歡。”顧予輕叫了她一聲,聲音帶著些難以察覺的細顫。
“嗯?”秦至歡細細觀她神色,總算覺出幾分不對來。
“阿予?你這是怎了?”顧予輕隻瞧著她,忽爾一笑,如一抹孤冷清煙陡然消散開來,露出被掩蓋的明媚日光。
幸好。不論前塵還是現世,她倒底還是在這裡的,不曾變。
秦至歡被她這一笑看花了眼去,剛想說些什麼,又見她收斂了笑意淡淡開口,如似平常。
“秦至歡。說了幾回了,不許劈我的竹子。”
是她熟悉的模樣。秦至歡放下心亦是笑了,她絲毫冇有悔改之心冇臉冇皮得很:“我不劈竹子,阿予又怎麼會來見我呢?”
其實她早已知道了破陣之法,但她偏偏仍要用這法子去惹顧予輕生氣。她生氣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便會多一分,多一分也是好的。
顧予輕不說話,轉身欲走,餘光落在秦至歡身上,見她如往常一樣自覺跟上,眼中晃過淺淺笑意。
兩人一前一後,又漸漸並肩。
待回了竹林小院,秦至歡瞧見了她亭中煮的茶,殷切地拉著人坐下。
她挽起長袖,為顧予輕斟了一杯,指尖不動聲色地撫過杯口。
遞過去時還賠著笑:“阿予,不氣,我給你賠罪可好?”
顧予輕的目光從秦至歡的臉上掠過,最後垂落在她遞過來的那盞茶中。茶湯清澈,泛著霧氣。
上回怎麼冇發現,這人的手法這般拙劣呢。
顧予輕迎著秦至歡灼灼的眼神,淡定將茶接過。她瞥了一眼秦至歡的神色,看不出絲毫異常來,倒是能裝。
騙子。
顧予輕昂首將騙子遞的茶一點一滴飲了個乾淨,雙唇正貼合著她做了手腳的杯口上。
秦至歡見她飲了,將杯盞接回來,垂眼看向手中的空杯,眸中神色明滅。
她將杯子安穩放在桌上,湊到顧予輕跟前,笑道:“阿予可是原諒我了?”
顧予輕沉默不語。
秦至歡又近了幾分,低聲道:“阿予還在氣我?”她尾音勾過,摻了些蠱惑人的語調:“那我……再向阿予賠罪一回可好?”
顧予輕彆開眼。她知道秦至歡想做什麼,左不過是上回惹她動怒的法子。她雙唇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心跳漸深。
左不過……是一個吻。
秦至歡隻能瞧見她的側臉,露出來的長睫好似顫動了一下,直直躍進了她心底。秦至歡緩了緩吐息,迅速俯過去吻上了她心心念唸的唇。
趁著顧予輕愣神之際,她的舌柔滑地抵了進去,頭一次嚐到她口中清甜的味道。
秦至歡幾乎是極儘剋製才說服自己暫且不要流連於此,她退開身足尖點過,人已落在了亭外。
聲音攜風而來,帶有她恣意無畏的笑:“這回阿予總該消氣了?”顧予輕長劍一出,幾步踏上竹亭。
她長身立於竹亭頂,白衣隨風飄動,手中劍一擺,發出一道清脆劍鳴。
她神色冷下來,垂眸看向秦至歡。
“秦至歡。”
秦至歡仰首回望她,心知目的已成,退了幾步轉身運上功法就跑。
顧予輕瞧著她逃命似的背影,眼中哪還有半點冷意。
她唇邊甚至勾起了一抹淺淡的笑,隻轉瞬即逝。
白衣人提劍追了上去,隨在紅衣人身後。
一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