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告訴她,我在長安等她

仲秋午後,長安天高雲薄。

風自龍首原上吹過,穿行於大明宮重重殿宇之間。

紫宸殿門半敞,簷下垂帷隨風徐徐起落。

斜陽越過高闊的殿簷,自丹柱間照入,在鋪地方磚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長影。

庭前幾株宮槐剛染上淺黃,秋風穿枝而過,零星落葉旋過丹柱,停在玉階之下。

殿內香氣清沉。案角香爐中升起的一縷細煙,被透進來的風吹得時聚時散。遠處高閣傳來漏聲,隔著層層宮牆,顯得格外悠長。

禦案後隻餘紙頁翻動的細響。翻至最後一頁,聲音忽然停了。

片刻後,一封奏報被重重拍在禦案上。

鄒文義心頭一跳,立刻斂聲屏息。

方纔呈遞時,他匆匆一瞥,隻來得及看見封皮上的“庭州”二字。至於其中寫了什麼,便不是他能窺探的了。

“好一個沈昭。”

魏琰怒極反笑,指尖壓在奏報上。

“我倒真是小看他了。”

信中說,玉娘已有身孕,途中數次不適,經醫者診脈,確是胎象未穩,不宜再受長途顛簸。

沈昭不得已違逆聖命,暫且將她帶往庭州安置,待身子好轉,再親自護送回京。

措辭恭謹,情理周全,字裡行間挑不出半點錯處。

魏琰盯著那幾行字,臉色卻愈發難看。

玉娘有孕,已足夠令他驚怒難平,偏偏沈昭又藉此將人拘在了庭州。

從碎葉到長安,沿途並非冇有可以暫作休養之所。他卻非要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倒真敢。

殿中一時無聲。

魏琰的手仍壓在奏報上,指節繃得發白。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鬆開,將被捏皺的紙頁重新展平。

再度看向那幾行字時,翻湧的怒意已經沉入眼底。

沈昭既有膽子將人留在庭州,便不會輕易送她回來。派尋常臣子前去,未必壓得住他。

至於魏瑾……

他這個幼弟,旁的事尚能剋製,唯獨牽涉玉娘,便難免失了分寸。真讓他去了庭州,隻怕人還未帶回來,便先將事情逼得再無轉圜。

思來想去,竟隻剩下一個人。

“鄒文義。”

“奴婢在。”

“宣顧琇入宮。”

鄒文義垂首應下:“是。”

章引圭事敗後,朝中折損了不少人,正是用人之際。

顧琇旁的不論,辦事的能力卻從未叫人失望。

執掌刑部不久,便將積壓多年的舊案與政務一一理清,數月前又由刑部尚書轉入門下,拜門下侍郎,參預機務。

如今的顧琇,已是朝中最年輕的重臣之一。

不到半個時辰,殿外便傳來通稟。

顧琇身著緋色官袍,緩步入殿,行至禦前俯身下拜。

“臣顧琇,參見陛下。”

“起來吧。”魏琰看了他一眼。

顧琇神色淡漠,禮數卻無可挑剔。自從玉娘與他和離後,兩人之間便隻剩下這樣冷淡而周全的君臣之禮。

魏琰其實並不願派他去庭州。

可他瞭解玉娘。她既已離開顧琇,便不可能再回頭。正因如此,他反倒無需擔心二人舊情複燃。

而顧琇此生已無望再與玉娘相守,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男人親近她。以他如今的身份、心性與手段,足以同沈昭正麵交涉。

朝中再無人比他更合適。

“顧卿近來在門下如何?”

“尚好。”顧琇隻略一頷首,“省中積務已清理大半,其餘諸事也在按次處置。”

魏琰又隨口問了兩句政務。

顧琇一一答過,語氣不遠不近,始終公事公辦。

過了一會兒,魏琰將案上的奏報遞給他。

“看看吧。”

顧琇雙手接過,垂眸展開。

目光一行行下移,在“永樂郡主已有身孕”幾個字上定住。

指節無聲收緊,紙頁繃出一道淺痕。

“有孕”二字落入眼底,心口驟然一墜。

他自問早已明白,玉娘往後無論嫁人生子,都再與自己無關。可真正看見時,胸口仍像被什麼堵住,連呼吸也變得艱澀。

視線繼續下移。

胎象未穩,途中數次不適。

那陣鈍痛尚未散去,便被更深的憂慮壓了下去。

顧琇將奏報看完,抬眼問道:“她如今如何?”

“暫時無礙,隻是不宜繼續趕路。”

“歸期呢?”

“未提。”

魏琰淡淡道:“隻說待她身子好轉,再送她回來。”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冇有點破沈昭為何偏偏將人帶去庭州。

顧琇收回目光,將奏報合起,眼底沉下一層冷意。

魏琰看在眼中,緩緩開口:“北庭將入冬,邊軍冬儲、馬政與諸部安置,也該遣人前去巡察。”

“朕命你持節宣慰北庭諸軍。”

顧琇靜靜聽著。

“還有,”魏琰看著他,“把玉娘帶回長安。”

殿內寂靜無聲。

顧琇握著奏報,許久冇有說話。

他知道她未必願意見他。即便見了,那雙眼中也不會再有從前的溫柔與信賴。

可想到此去庭州,沉寂已久的心口還是生出了一絲隱秘的歡喜。

他俯身行禮。

“臣領旨。”

魏琰看了他片刻,從案旁取出一封信。

“這封信,親手交給她。”

顧琇雙手接過。

“是。”

“還有一句話。”

顧琇握著信,靜候下文。

“告訴她,我在長安等她。”

封緘的邊角硌進掌心。方纔浮起的那點歡喜,倏然沉了下去。

“臣會一字不差地轉達。”

魏琰翻開案上的另一封奏摺。

“去準備吧。”

“臣告退。”

顧琇將信收入袖中,躬身一禮,退出紫宸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他走下幾級台階,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玉娘有孕了。

刺骨的冷風打在臉上,方纔那點恍惚終於散去。這幾個字不再隻是奏報上短短一行的墨跡。

可與此同時,另一道念頭也漸漸清晰起來。

他很快就能再見到她。

自那日以後,玉娘便一直避著沈昭。

沈昭去過她院中幾次,侍女每回都隻說她身子不適,不便見客。

便是偶爾在府中迎麵碰見,避無可避,她也隻是停下腳步,側身讓路,低聲喚一句:“沈世子。”

沈世子。

沈昭腳步停住。

不過幾日,她便連“阿昭”也不肯叫了,換成這樣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稱呼。

“阿玉。”

玉娘睫毛顫了一下,卻始終冇有抬頭:“世子若冇有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從他身側匆匆走過。衣袖短暫地交迭,又一觸即分。

沈昭站在廊下,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繼續向前。

痛自然是痛的。可他並不後悔那日將話說開。

這本就是他的心意。何況他既做出了逾越舊日情分的事,便不能再藉著“兄長”二字遮掩過去。玉娘因此疏遠他,也是他該承擔的後果。

繼續逼她,隻會令她躲得更遠;藉著照料的名義一次次登門,也不過是在為難她。

此後,沈昭冇有再去。她的藥膳與院中用度仍照常送入,醫者也依舊按時請脈,有什麼事卻隻經由侍女往來轉達。

這日午後,沈止戈命人將他叫去了書房。

沈昭進門時,沈止戈正坐在案後翻看幾張名帖。見他來了,抬手指了指一旁的位置。

“坐。”

沈昭依言落座,目光掃過案上的名帖:“父親叫我來,有何事?”

沈止戈將其中一張推到他麵前。

“崔都督一家明日過府。”

沈昭看了一眼,並未伸手去接。

名帖上除了崔都督夫婦,另寫著一位尚未婚配的崔家娘子。

他頓時明白過來。

“我無意相看。”

沈止戈彷彿早料到他會這樣回答,神色並無變化:“隻是家宴,先見一麵再說。”

“既無此意,何必耽誤旁人?”

“你也知道耽誤旁人。”沈止戈將名帖放回案上,“那你自己呢?還打算這樣拖到什麼時候?”

沈昭唇線繃緊了些。

沈止戈看著他,語氣沉下幾分:“你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書房裡安靜下來。

“玉娘來了庭州以後,你日日往她那裡去。如今她忽然閉門不見,你這幾日又是何等模樣,難道還要旁人替你點明?”

沈昭手指搭在膝上,許久未動。

原來連父親也看出來了。

沈止戈見他沉默,便知自己冇有說錯。

“她對你若當真有意,也不會見了你便躲。”

沈昭臉色倏然冷了下來:“此事與她無關。”

“自然與她無關。”沈止戈道,“我並未怪她。情意之事,本就不能勉強。可她既無意於你,你難道還要一直耗下去?”

沈昭閉了閉眼。他無法告訴父親,那日玉娘並非全然冇有動搖,也無法拿她一時的遲疑,當作她對自己有情的憑證。

她如今避著他,確是事實。

“我眼下無意議親。”他道。

沈止戈盯著他:“是無意議親,還是除了她,誰都不願意?”

沈昭冇有回答。

他隻知道,若讓他此刻去看另一個女子,與對方談婚論嫁,他做不到。

沈止戈等了片刻,見他仍是沉默,便將案上的名帖收起。

“五日後的宴席已經定了。崔都督鎮守北庭多年,與我們府上往來密切,我不會臨時將人拒之門外。”

沈昭抬起頭:“父親既知我無意,便不該將崔家娘子牽扯進來。”

“所以明日你更該到場。”沈止戈道,“你可以不喜歡,也可以不答應。但人既來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若我當麵回絕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沈止戈神色不動,“隻要彆叫人家小娘子當眾難堪。”

沈昭知道,此事已無轉圜的餘地。

他若缺席,不僅折辱崔氏,也會令兩府交惡;若去了,哪怕什麼都不做,在旁人眼裡這也是一場相看。

沈昭起身:“我明白了。”

走到門前時,沈止戈在身後叫住他。

“大郎。”

沈昭回過身。

沈止戈看了他一會兒,聲音緩和下來:“你若真放不下她,我也不會逼你立刻娶妻。但人家既不肯回頭,你總得想清楚,自己究竟在等什麼。”

沈昭冇有回答,隻向他行了一禮,轉身出了書房。

相看之事,他會親自同崔家娘子說清,絕不叫無辜之人受他牽累。

五日後,崔都督一家過府。

從清早起,前院便比往日熱鬨許多。仆從來往佈置宴席,連玉娘住的小院中也隱約能聽見動靜。

她原本冇有在意,直到阿烏進來添茶時,無意間提了一句:“聽說今日崔家娘子也來了。”

玉娘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崔家娘子?”

“是崔都督家的幼女。”阿烏覷了眼她的麵色,“君侯似乎很喜歡她,今日特意請了他們一家過府。”

話到此處,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幾片碧葉在盞中浮浮沉沉,隨著細小的水紋緩緩打轉。玉娘垂眸看了半晌,才道:“知道了。”

阿烏見她神色如常,便冇有多想,放下茶具退了出去。

門扇吱呀一聲合上,玉娘卻像是冇有聽見。她仍坐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盞沿,目光久久落在盞中。

沈昭早已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以他的身份,鎮北王府為他擇一位門當戶對、品貌相宜的女郎,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何況,她本就隻當他是兄長。

這樣再好不過了。

可下一刻,那日的情景卻猝然闖入腦海——

修長有力的手指,滾燙濕熱的唇舌,還有他俯在她身前時,沾染乳汁的清俊麵龐……

他分明也是第一次,卻出乎意料地熟悉她的身體,連她最羞於示人的地方、最難以啟齒的反應都瞭如指掌。

就好像……早已這樣碰過她無數次。

玉娘猛然回過神,下意識端起茶盞。盞沿碰到唇邊,她才發覺茶水已經涼了,隻抿了一口,便匆匆放了回去。

午後,她在房中坐得有些悶,便讓阿烏陪著去園中走走。

行至月洞門附近時,前方忽然傳來女子的說笑聲。

玉娘腳步慢了下來。

隔著疏落的花木,她看見沈昭正陪著一名年輕女郎從前院過來。

女郎穿著一身緋紅騎裝,眉目明豔,走在他身側說著什麼,身後還跟著兩名侍女。

沈昭神色仍舊淡淡的,偶爾應上一句,禮數十分周全。

那女郎仰頭同他說話,唇邊帶著幾分明朗的笑意。

玉娘站在原處。

他們並未靠得多近,甚至稱不上親昵。可這樣並肩走在一處,看起來卻十分相宜。

彷彿本就該是這樣。

這個念頭浮上來,玉娘心口莫名緊了一下。她下意識攥住披風一角。

“郡主?”阿烏輕聲喚她。

玉娘鬆開手,收回目光:“回去吧。”

“可纔剛出來……”

“我有些累了。”

她轉身沿著小徑往回走,腳步不覺比來時快了些。

身後傳來沈昭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落在風裡,聽不清究竟說了什麼……

沈昭陪崔令韶走出前廳,直到四下無人,才停下腳步。

“崔娘子。”

崔令韶回過頭。見他神色鄭重,唇邊的笑意也漸漸斂了下去。

沈昭向她拱手一禮:“今日之事,實非我本意。”

崔令韶方纔一路留意著他的神色,見他始終冷淡寡言,因此倒冇有多少意外:“世子是說這場相看?”

“是。”沈昭道,“父親事先並未同我商議,平白讓娘子走這一趟,是我的不是。”

“所以世子方纔一路都不怎麼說話。”

她語氣仍算輕快,沈昭卻並未接話,隻繼續道:“我眼下無意議親,也不願因此耽誤娘子。”

崔令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隻是眼下無意,還是已經有了心儀之人?”

沈昭冇有回答。

可有些事,沉默本身便已足夠分明。

崔令韶望著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沈昭道:“此事是王府失禮。稍後我會親自向崔都督賠罪,絕不會將過錯推到娘子身上。”

“世子不必如此。”她道,“婚姻之事本就不能勉強。你今日肯當麵同我說清,總好過含糊應下,日後再叫兩家難堪。”

說完,她又看了沈昭一眼。

“隻是君侯那裡,隻怕冇有這麼容易交代。”

“我自會向父親交代,不會令娘子為難。”

崔令韶聞言笑了笑,這一次不再帶著先前的試探。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問了。”

沈昭側身讓開道路,命侍女送她回前廳。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轉過迴廊,他才收回目光。

該說的話已經說清了。至少崔家娘子不會因他受到牽累。

至於玉娘那裡,他仍舊無從著手。

在沈昭尚未想出更好的法子以前,鎮北王府先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