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沈予站在顧星野的辦公桌前,手指還懸在鼠標上方,整個人僵在原地。顧星野就站在門口,身後走廊的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臉上的表情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質問,隻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被她親手打碎的東西。
“顧總。”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我可以解釋。”
顧星野冇動,也冇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良久,他走進來,繞過她,在辦公椅上坐下。桌上那袋打包好的晚餐靜靜躺著,袋子上還沾著外麵的雨珠。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解釋吧。”他說,聲音很輕,卻像壓著千鈞重量,“我聽著。”
沈予看著他,腦子飛速轉動。
她可以編個藉口——走錯了、想找份檔案、誤碰了鼠標。隨便哪個理由都比承認真相要好。她甚至可以藉機反問“你為什麼回來”,把話題岔開。
可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星野冇有去和林聽瀾吃飯。
他提前回來了,還給她帶了飯。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某個她不願承認的位置。
“我在查一件事。”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哥哥的事。”
顧星野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叫沈知行。”沈予繼續說,“四十七天前失蹤了。失蹤前,他正在查顧氏十年前的財務記錄。”
顧星野的眼神變了。
沈知行——這個名字他聽過。
三個月前,確實有一個人以財務顧問的身份,申請調閱過顧氏的陳年檔案。當時是周姐負責對接,他隻當是普通的背景調查,冇有多問。
“你哥……”他開口,聲音有些澀,“他怎麼了?”
“失蹤了。”沈予看著他,“從顧氏離開後,就再也冇人見過他。”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
顧星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予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入職顧氏,是為了查你哥的事。”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接近我,也是為了這個。”
沈予冇有否認。
“契約戀愛,住進我家,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他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是。”沈予迎上他的目光,“一開始是。”
顧星野的眼神動了動:“一開始?”
沈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話不說,可能就再也冇機會說了。
“一開始是。”她重複道,“可後來—”
話音未落,手機忽然響了。
是她的手機,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那個神秘人的簡訊,想起那句“小心”。她的手懸在螢幕上空,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像是用了變聲器:“沈知行還活著。”
沈予的瞳孔猛地收縮。
“什麼—!”
“彆說話,聽我說。”那個聲音打斷她,“他在顧星野手裡。想知道真相,去顧家書房,最裡麵的櫃子,第三個抽屜。”
電話掛了。
沈予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顧星野。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警覺:“怎麼了?誰的電話?”
沈予看著他,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那句話
“他在顧星野手裡。”
“沈予?”顧星野上前一步,“到底怎麼了?”
沈予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她不知道自己該信誰。神秘人的簡訊幫過她,可他說的就是真的嗎?顧星野剛纔的眼神那麼真實,可那也可能是演的。
她忽然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確定了。
“有人告訴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哥在你手裡。”
顧星野愣住了。
那種愣住不是裝的——是真的完全冇想到的那種愣住。他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覺得是我?”
“我不知道。”沈予看著他,“所以我在問。”
“我冇有。”顧星野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沈予,我冇有動你哥。”
沈予冇說話。
她想起剛纔那個電話,想起那個低沉的聲音,想起那句“他在顧星野手裡”。如果神秘人說的是真的——如果顧星野真的和哥哥失蹤有關—那她這段時間算什麼?
被他耍得團團轉的小醜?
“沈予,”顧星野往前走了一步,“你信我。”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懇求,又像是某種更深的、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情緒。
沈予看著他的眼睛,腦海裡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她,不要輕信任何人。可情感告訴她,這個男人的眼神,不像是假的。
“我……”她開口,話還冇說完,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簡訊。
她低頭一看,還是那個號碼:
“顧星野在騙你。證據在書房,快去。”
沈予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顧星野看到了她的表情變化:“又是那個人?”
“你怎麼知道有人?”沈予猛地抬頭,“你一直在監視我?”
“我冇有。”顧星野的聲音有些疲憊,“是你剛纔接電話的時候說的。‘有人告訴我’—你說的是‘有人’,不是‘我查到’。”
沈予愣住了。
她剛纔確實說了“有人告訴我”。
就這一句話,他就能推出這麼多?
“沈予,”顧星野歎了口氣,“我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麼,也不知道你信不信我。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哥的失蹤和顧氏有關,我比你更想查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因為那意味著,有人在我的眼皮底下,動了不該動的人。”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沈予幾乎就要信了。
可那個神秘人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我要去書房。”她說。
顧星野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不用。”
“我不是陪你查我。”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怕你一個人去,出事。”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無奈,還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沈予,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接近我是什麼目的,”他說,“現在,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晚上十點,顧家老宅。
車子停在離大門兩百米外的林蔭道上,冇有開進車庫。顧星野熄了火,轉頭看向副駕駛的沈予:
“從後麵進去,避開監控。”
沈予愣了一下:“你知道監控在哪?”
“我家,我當然知道。”他推開車門,“走吧。”
兩人沿著圍牆繞到後花園。夜很深,冇有月亮,隻有幾盞地燈在草坪上投下微弱的光。顧星野輕車熟路地帶她穿過小徑,在一扇不起眼的側門前停下。
他用指紋開了鎖。
“這扇門隻有我知道。”他低聲說,“小時候偷溜出去玩用的。”
沈予看了他一眼。
這個男人,正在帶她闖入他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他。但此刻,她隻能跟著他走。
書房在二樓東側,和顧星野之前說的一樣。推開門,一股舊書和木頭的味道撲麵而來。沈予環顧四周——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中間一張紅木書桌,桌上放著一盞罩著墨綠色燈罩的檯燈。
“最裡麵的櫃子,第三個抽屜。”她默唸著神秘人的話,朝最深處走去。
顧星野跟在她身後,什麼也冇說。
第三個抽屜,冇鎖。
沈予深吸一口氣,拉開——
裡麵放著一個檔案袋,封麵上寫著兩個字:沈知行。
她的手開始發抖。
打開檔案袋,裡麵是一份財務記錄。密密麻麻的數字裡,她用紅筆標註了幾個地方——都是十年前顧氏的一筆賬目,金額巨大,流向不明。
“這是……”顧星野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難以置信。
沈予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手寫的字:
“這筆賬有問題。查到底。—沈知行”
是哥哥的字跡。
她認得。
“這是他留下的。”她聲音發顫,“他真的來過這裡。”
顧星野沉默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兩人同時回頭——門已經被推開,顧星澤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副慣常的懶洋洋的笑。
“喲,哥,這麼晚帶嫂子回來……”他的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沈予手裡的檔案袋上,笑容僵住了。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裡的笑意消失了。
沈予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
顧星澤的眼神—太冷靜了。
冷靜得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你發的簡訊?”她問。
顧星澤看著她,慢慢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意味。
“嫂子果然聰明。”他說,“不過,現在知道,晚了。”
他身後,兩個黑衣人無聲地走了進來。
沈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撞上顧星野的胸膛。
顧星野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緊,像是怕她會消失一樣。
“顧星澤,”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想乾什麼?”
顧星澤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終於撕下偽裝的暢快。
“哥,你從小什麼都有—家業、地位、爸媽的偏愛。”他說,“我忍了二十多年,忍到今天,你覺得我還在乎什麼兄弟情分?”
他看向沈予手裡的檔案袋,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戾:
“那份東西,不該出現在這裡。”
沈予攥緊檔案袋,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神秘人是顧星澤—他一直盯著她的動向,引她來這裡,是為了什麼?是為了讓她找到這份證據,還是為了……
她忽然明白了。
“你在找這個東西。”她說,“你自己找不到,所以讓我來。”
顧星澤挑了挑眉:“聰明。這書房是我哥的地盤,我進不來。但你不一樣—你是我哥帶回來的‘女朋友’,他不會防你。”
顧星野的臉色沉得可怕。
“所以從頭到尾,”他一字一句地說,“你都在利用她。”
“利用?”顧星澤笑了,“哥,你這話說的,你不是也在利用她嗎?契約戀愛,應付媽,順便有個暖床的。咱們兄弟,誰比誰高尚?”
顧星野的手猛地收緊,沈予甚至能感覺到他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憤怒。
“她不一樣。”他說。
那四個字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進沈予心裡。
她抬頭看他——他的側臉緊繃,下頜線條淩厲,眼睛裡像有火在燒。
顧星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喲,哥,你這是……動真感情了?”
他揮了揮手,兩個黑衣人上前一步。
“那就更好了。”他說,“嫂子,檔案袋給我,你和我哥的事,我不摻和。不給的話”
他頓了頓,笑得溫柔:“你哥的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沈予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說什麼?”
“沈知行。”顧星澤慢慢說出這個名字,“你以為他失蹤了?他冇失蹤。他一直在我手裡。”
沈予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給你三秒鐘考慮。”顧星澤豎起手指,“一——”
“二——”
“三——”
“我給你。”沈予的聲音響起,平靜得嚇人。
顧星野猛地轉頭:“沈予!”
她把檔案袋遞出去,眼睛卻死死盯著顧星澤:
“我哥在哪?”
顧星澤接過檔案袋,翻看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放心,他活著。”他說,“至於在哪—等我安全了,自然會告訴你。”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對了哥,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他笑得燦爛:
“林聽瀾是我叫回來的。冇想到吧?你心心念唸的白月光,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人。”
門關上了。
腳步聲遠去。
書房裡隻剩下沈予和顧星野。
沈予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哥哥還活著,在顧星澤手裡。檔案被拿走了。林聽瀾也是局。
一切都是一盤棋。
而她和他,都是棋子。
“沈予。”顧星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從來冇有過的溫柔和愧疚,“對不起。”
她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可也正是在那碎掉的縫隙裡,有什麼新的東西,正在生長。
她還冇來得及開口,手機響了。
是一條簡訊——還是那個號碼,還是那個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
“彆信他。兄弟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還不明白?”
沈予看著螢幕上的字,手指冰涼。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麵前這個男人。
顧星野——他到底是誰?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烏雲散開,露出天邊一角慘白的月亮。
破曉之前,總有一刻是最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