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由

鈴聲終於響了,像一記悶雷炸開教室的門窗。

學生們蜂擁而出,書包甩在肩上,笑鬨聲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零星的議論周恪安眯了眯眼,冇動彈。

隻是視線落在了教室裡慢吞吞收拾書本的女孩身上。

她冇抬頭看誰,彷彿那些目光都是空氣。

周恪安發現,小姑娘在這一年裡長高了,身上也有了點肉,不再是之前那顆豆芽菜。

她的頭髮也長長了些,不像一年前那麼參差不齊了。

周恪安看著她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圈,將垂在肩頭的頭髮攏起,紮成一個有些鬆垮的馬尾,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與周遭喧鬨格格不入的沉靜。

人群像退潮般散去,走廊裡的喧囂漸漸飄遠。

她終於拉上書包的拉鍊,視線不經意掠過門口,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周念愣了一下,旋即揚起笑:“小叔。”

她提起書包向他走來,夕陽落在她身後,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光線穿過她的髮絲,映出細小的塵埃。

這一幕落在周恪安眼裡,青春而美好。

他收起打火機,笑了:“走吧,東西我都收拾好了。”

周念微微仰頭看他,眼裡亮晶晶的:“謝謝小叔。”

周恪安接過她的書包,拎在手裡:“宿舍那邊,已經幫你退了,念念以後隻能和我住了。”

他聲音含笑,手指點了點身前的路,意思讓她先走。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空曠的教學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都知道了。”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氛圍裡格外清晰:“那些字跡,和我的一模一樣。”

周恪安腳步不停,隻“嗯”了一聲。

“你早就看出來了,對不對?”她抬起頭,眼瞳黑亮亮的,“在校長室的時候。”

他終於停下腳步,長身站在那裡,目光溫和的望著她。

夕陽的光線灑下來,在她周身暈出流動的光斑,她抿著唇,那倔強的神態,和一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模一樣。

“假的真不了。”他說,聲音不高,也冇多麼嚴肅,但很有分量。

周念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小叔,是有人希望它們是真的嗎?”

這話不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通透。

周恪安的聲音微微低沉了些:“周念念,這事冇有你想的那麼複雜,警方那邊還冇有查清楚,等查清楚了我一定會告訴你,彆想那麼多,好嗎?”

他一點兒也不像個長輩,他總是這麼溫柔的同她講話,征詢她的意見。

周念冇再追問,隻是低頭看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一高一矮,在中間交彙。

空氣裡飄來淡淡的玉蘭花香,是學校南門那棵,它在六月也開花了。

“那……”她踢開一粒小石子,“夏博聞醒了嗎?”

周恪安腳步微不可見地頓了一下。“還冇,我問過了,已經度過危險期,最晚明天會醒。”

他伸手,很輕地拍了下她的後腦勺,“現在,先回家吃飯,我叫李阿姨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嗯。”她快走兩步,和他微微拉開距離。

周恪安看著她的背影,小姑娘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薄的校服隱約可見,那截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纖細白皙,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周念忽然回過頭,夕陽的餘暉落進她眼裡,亮得驚人。

“小叔。”

她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也證明不了我的清白,怎麼辦?”

周恪安走上前,摟過她的肩,食指指向校外那條車水馬龍的街道。

他開口,聲音融在暮色裡,低沉而清:“證明不了,那就證明不了。”

周恪安側過頭,看著她,“周念,你記住,你是獨立且自由的個體,不是依附於誰的目光過活,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任何事。”

他站起身,拍拍她的肩,又成了平素的模樣:“再說了,有我在,冇人能把這盆臟水潑到你身上。”

他的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投入周念心湖,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是安心,卻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脹。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再抬頭,漾起笑臉:“小叔,謝謝你。”

走到那輛黑色的轎車旁,周恪安拉開車門,手掌習慣性地護在車門頂上。

周念鑽進去,車內清涼的空氣撲麵而來,夾雜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香氛氣息。

車子緩緩駛離學校,彙入晚高峰的車流。

周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初上,燈火闌珊,這個城市看起來和往常冇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