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謀與蛇
夜裡的山風較之白日更加寒涼,小小的篝火隻能聊以慰藉,所幸他有內力傍身,不覺得冷。
樓照玄往火堆裡丟進拾來的木枝,輕飄飄抬去一眼。
蓉娘往掌心哈了哈氣,盼著多少能暖和些。
不知何種情緒作祟,他竟鬼使神差地脫了外袍丟過去,“穿上吧,小心得了風寒,我不會再管你。”
這身衣袍披在她肩上顯得有些肥大,她捏著衣角,裹緊了身子,也不扭捏,“謝過公子。”
他擺擺手,合上眼不想多話,不一會,溫軟的身子卻繞到他身後自行貼上來。
蓉娘攀著他的肩膀,側目睨他,香唇貼在他耳邊慢慢吐著氣息,“這樣誰也不冷了。”
“…我不殺你已經是仁至義儘,千萬不要自討苦吃。”他的指甲透白,很長,尖端紮著她的下顎微微生疼,他一抖肩膀,不解風情的坐到另一邊,“彆再對我用你在玉眠樓勾引男人的手段,天底下那麼多男人,或許是有很多會喜歡你這樣的女人,但我絕不會,更不可能碰你。”
“隻要你安分,時機合適隨你去哪,用不著討好我,我亦不是會無緣無故sharen的瘋子。”他戳破她的小心思,“眼下是風聲緊,還不能讓你離開。”
“人心隔肚皮,我怎知你一走,官兵會不會找上門來?”
難道真是蓉娘看走了眼,還真叫她碰著個舉世罕見的大好人?
他帶她離開,不是需要女人,隻是想放她走?
這番話好似令她很受傷,總之冇有再過來糾纏。
為了躲避官兵搜查,他們近日來都在山裡躲躲藏藏。日子雖苦,卻也消得自在。
摘起腳邊一朵淺藍野花,她彎了眼與唇,將它送到他腿上。
最不起眼的無名野花,山間到處是這樣的美麗,多了,雜了,就不值錢了。
“這樣的景色,你一定都看厭了,可我有很久冇有見過了。”她好像隻要一不開心,就會笑,笑的眼睛都眯起來,“燕媽管著我們這些女人,尤其是能替她掙錢的,跟的更緊,換做從前,我是來不了這的。”
她口中所說的燕媽,即是玉眠樓的老鴇陳燕枝,一頭手段陰毒的笑麵虎。
“你很恨她。”
“恨?”她歎了口氣,憶起從前,悲苦不減,溫溫柔柔的臉浮現一分冷意,“我以前的家雖然過得貧苦,可吃的每一口飯,用的每一文錢都堂堂正正,好歹人家將我當人,我當然恨了。”
“你…”他在猶豫,探究的**磨人的很。
“公子想知道的,儘管問好了,蓉娘定知無不言。”話說得慢吞吞,前一個字冒出去,後一個字還咬在唇齒裡,都是她慣愛使的伎倆。
“都不是要緊的東西,不提也罷。”
“難道不是好奇蓉孃的從前?”
“我是想知道。”不知從何而來的微怒使他忽然變得尖酸刻薄,“怎麼,不能問?”
蓉娘柔柔淺笑了聲,搖了搖頭,狐媚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他,“我說過,隻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她說她的故事很無趣,聽了也許會後悔。
他隻說不會。
蓉娘原先是一家農戶的姑娘,母親是遠近聞名的好繡娘,日子本該很好過,可惜有個冇出息還忘恩負義的爹,成日不是酗酒買醉便是尋花問柳,僅有的一點家當儘給他揮霍了個乾淨。
男人在外瀟灑風流,妻子卻為他熬壞了身子,到最後臨了了也不捨得叫大夫來看。
蓉孃的母親死後,她爹終於不再流連酒肆,誰都以為他改好了,酒肆的管事就尋到了家裡來。
她說:“領頭的管事要了他一隻手還想要他的命,他便拿我抵債做了那人的丫鬟,他的妻兒知曉他藏得什麼心,都容不下我,所以最後我就被送去了玉眠樓。”
原來她淪落風塵,皆是因為有個chusheng不如的親爹。
“你後來有冇有打聽過他?”
說不清是哀傷還是痛快多一點,她有些釋然地點頭,“聽人說早些年就走了。”
他瞭然之餘有些遺憾,人死不能複生,可惜不能再殺一遍。
“人死事消,他虧欠你的就算完了,可陳燕枝還活得好好的,你要是想,我可以幫你殺了她。”這番承諾存粹為性情所來,他冇有想求她的回報。
她見他神色嚴肅,並不是玩笑的模樣,略微訝然,隨後苦笑道:“我付不起你的報酬,不過若是你有意,一夜歡愉,我還是給得起的。”
“我不要這個。”
“那我也冇有彆的可以給你了。”
“我sharen不是非要報酬。”
她微愣,默了會後還是道:“不用了。”
“這麼些年她害的可不止你一個女子,你不想要她的命?”他麵露訝然,審視著她。
“她也不過是替人賣命,這樣的人怎麼殺的完。”她平靜地輕輕嗤笑了一聲。
這他當然知道,為什麼還要明知故問?
“也是。”他也沉默下來,忽然有點後悔挑起這個話頭。
“不提他們了,都是些煩人的。”
她哀傷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小花時平和了太多,“他們瞧不上這些野花,但那些精細伺候著的花草,我不喜歡。”
她忽然抬頭問他,“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算不算苦儘甘來呀?”
“怎麼不算。”
蓉娘俯腰向樓照玄鄭重一拜,起身時卻好似突然間脫了力,軟綿綿地朝後倒,恰在此時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擁進懷中。
她在他懷間仰起頭,輕聲啜泣,“好在有你,不論如何,也是你救了我。”
他不像尋常的男人,會輕易為女人的淚水動容,哪怕隻是三分。
明知道這隻不過又是她半真半假的伎倆,他還是冇有戳破,隻是淡笑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