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剝心問劍

有人生來便是一陣風,一道影。捉不透,摸不著。

有他在身邊,她總是不敢分心,畢竟他將來的打算裡冇有她。

這日他回來比往常都要晚,帶回了一大包乾糧。

“好端端的買這麼多吃的…是就要走了?”姝蓮問。

樓照玄點頭,打包完了二人的衣物才道:“明日就走。”

她驚訝地捂住嘴,“這麼急?”

她忽然有些害怕,小了聲音,不乏擔憂地問:“可是發現了什麼?”

當日除了姝蓮再無旁人見過樓照玄的真容,官府要通緝也是通緝她,可她平日連房門都不曾踏出一步,應當不會惹人注意纔對。

樓照玄迤迤然坐下,捏起筷子對她道:“冇那回事,先吃吧。”

“哎…你都這樣說了,我怎麼吃得下,到底怎麼了,你和我說說嘛。”

他眸間藏著笑,開口卻冇有哄她,“明日我們要趕很長的路,吃吧,吃完了我就告訴你。”

她隻好坐下,心不在焉的嚐了一口稀粥,不時自以為隱秘地偷偷瞄他。

糟蘿蔔的回味在舌尖久散不去,今日嘗著格外的鹹酸辛辣。他有些後悔夾了這一筷子,嚥下去不是,也不好吐出去浪費了糧食。

“姝蓮,我同你直說好了。”

“我為你尋好了去處,他是我的至交,是個大夫,為人可靠,斷不會欺負你,你在他身邊隻用伺候他起居,雖然他不喜歡生人,但有我引薦的話,想必他不會拒絕。”

“啪嗒”一聲,勺子砸在碗裡,很快被稀粥漫過。

“原來你想說這個。”姝蓮呆呆地睜著眼,語氣艱澀,“是我有哪裡做的不好,讓你這麼快就非趕我走不可?”

他蹙眉,淡淡道:“是我不能留你了。”

“我早就說過,時機到了就——”

“就不能——”她還想挽留,被他匆匆打斷,言辭堅決,“不能。”

“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怕我跟著你受苦受累,可我不在乎,我就是想跟著你。”姝漣上前,卻被他躲開,急的滿臉通紅,手足無措,“隻要能和你在一塊,哪怕死我也不在乎。”

樓照玄說到做到,隻是姝蓮冇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明明昨日他們都還和之前一樣好。

“我在乎。”

他的目光坦坦蕩蕩,冇有羞辱,冇有諷刺。

人來人世間走一遭,來時獨身,走時也應如此,“姝蓮,你很好,我也冇有錯。”

“我隻是不愛你,也絕不會是你的良人。”

她嗚咽一聲,背過身去,單薄的肩膀輕輕聳動,而他的指尖在她腰後遙遙滯留了許久,最終還是縮了回去。

從前有人和他說,心夠狠了,才做得成大事。看來他的心不夠狠,做不到隻顧一己私慾,可笑的是也不夠軟,連一句愛也不敢訴諸於口。

從他年少屠滅晏州解家,一劍揚名之後,很久冇有再怕過什麼,他曾以為那個畏手畏腳,看誰都像老虎的小子已經不見了,隻是冇料到將來身邊會多出一個她。

有了弱點,再好的劍在手中也隻能是一塊廢鐵。屆時保不了她,他自己都會冇命。

可這些話都不能與她說,平白給人希望。

萬千苦澀隻有獨自嚥下,平平的話語,道儘無奈。既無奈她,亦無奈自己,更無奈在造化弄人,有情人相逢卻偏偏有緣無分。

“不要逼我。”

“好…”

絲絲疼痛滲入了骨髓,姝蓮轉過身,好像真的放下了般道:“我不逼你。”

“可我要是過得不好,你能不能回來找我?”

“他是個好人。”

好人…那個人好不好,又怎樣?

再好也是彆人,不是你。

他從來冇有當她的麵殺過一個好人,他的好,姝蓮看在眼裡,她見過太多chusheng,他們好像冇有殺過人,因為大多不需要他們自己動手。

一個對他人不假辭色,偏偏隻對一個女人溫柔的男人,哪個女人會一點也不動心呢,何況他還相貌英俊,武藝高強。

不是生活所迫,他本可以也是一個好人。

她早就將心給了他。

“如果他不是好人,我就更不是。”

她的眼神落在他從懷間抽出的金絲麵紗上,輕輕接過,捏著一角,不說話。

樓照玄嚥下最後一口粥,此後相對無言。

次日天還未亮,二人急匆匆往外趕。

客棧後門前栓了一輛馬車。

他將二人的行李往上一丟,等女人借力上去坐穩了,緊跟著駕車出發。

馬蹄聲響起,離彆又近了一步。

女人自昨夜便哭腫了一雙眼,一早起來,他卻半句都不曾關心過。

她掀起簾子想多看看這些以後再也見不到的景色。

死寂相隔在二人之間,持續到了深夜。

離他們出城已過了好幾個時辰,現下正借宿一座荒郊破廟。

他孤身站在簷下,瓦片接過的雨流緩緩落下,冰冷的銀絲纏繞在指間,心裡久積的燥熱卻並冇有就此緩解。

“阿照,你不可以對我這麼絕情。”

腰間忽然一緊,樓照玄低頭看著那雙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力到發白的手,若說冇有一分動搖纔是假話。

可不管他心思如何百轉千回,推開她的動作絲毫也不耽誤,“去了月缺,就把這些都忘了,對你我都好。”

她狼狽地跌倒,聲音顫抖,彷彿下一刻便要支離破碎,就像他昨夜的夢。

“我忘不了!”

他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伸出去,半路卻又放下,眼睜睜由她從失望等成絕望。

“阿照,彆趕我走。”她爬到他腳邊抓住他的腳踝,下巴蹭著他的靴子,那上麵還沾有散發著土腥氣的泥汙,她卻絲毫也不嫌棄,“我知錯了,我再也不會有非分之想,求你留下我,留我在你身邊伺候你。”

她又在討好他,但他知道這不能怪她。

她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他,隻好擺儘下流的姿態來懇求他留在她身邊。

在她的過往記憶裡,肉慾應當是要挾一個男人百試不爽的好方法。

樓照玄低頭撫住胸口,麵對那雙溢滿悲傷的眼,心底何嘗不痛。

但那一絲心軟很快便煙消雲散,他強硬地退後一步,無波無瀾地看著她倒在冰冷肮臟的地上,無助地想要捱過來找他。

他已經把話說的十分絕情,不容商量的餘地…不能再說了,他怕他再多說一句,一切都前功儘棄。

他還冇來得及坐下,就聽見她的哭聲。

但他始終冇有理會,隻是指節發白,五指將掌心深深掐出了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