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霖9
數學奧林匹克預選賽的考場設在師範大學的階梯教室裡。
周雨走進門時,早到的考生已經坐了大半。
空氣裡有種特殊的靜——不是圖書館那種翻書頁的沙沙聲,而是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思維在空氣中無聲碰撞的靜。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號,第三排靠窗。剛放下筆袋,就聽見有人輕聲叫她的名字。
“周雨?”
她轉頭,看見陳浩然站在過道裡,手裡拿著透明的檔案袋和一瓶冇開封的礦泉水。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臉龐清俊,整個人顯得乾淨又利落。
“好巧,你也是這個考場。”陳浩然在她斜後方的座位坐下,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嗯。”周雨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筆袋的拉鍊頭。她冇想到會和陳浩然分到同一個考場。
哥哥送她到考點門口時還叮囑:彆緊張,考什麼樣都沒關係。
可她分明看見他眼睛裡的期待——那種被他小心藏起來、生怕給她壓力的期待。
“你哥送你來的?”陳浩然問。
“你怎麼知道?”
“剛纔在門口看見他了。”陳浩然笑了笑,“他很好認。”
周雨感覺臉頰微微發燙。不是因為陳浩然注意到哥哥,而是因為他話語裡那種不經意的“很好認”——像她哥哥在任何家長中都顯眼一樣。
“你爸媽呢?”她問。
“他們今天有事,我自己來的。”陳浩然把礦泉水放在桌上,擰開瓶蓋又蓋上。
他繼續說,“其實這樣更自在。他們要是來了,肯定要在外麵等到考試結束,然後第一時間問我考得怎麼樣。”
周雨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
有家長在外麵等待,考完出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她也想一出考場就看到哥哥。
廣播響起,宣佈考試紀律。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
周雨深吸一口氣,把哥哥的臉從腦海中暫時推開。
試捲到手,她快速瀏覽了一遍題目。
八道大題,三個小時。
第一道是組合數學,第二道數論,第三道幾何…她的心跳逐漸平穩,思維開始進入熟悉的狀態。
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出第一個輔助線時,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題目和她自己。
時間過去一半,她卡在了第五題——一道複雜的函數方程題。
試了幾種方法都不對,草稿紙已經用掉了兩頁。她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鐘,還有一小時十五分鐘。
餘光瞥見斜後方的陳浩然。他坐得很直,正在試捲上寫著什麼,速度不慢。他的側臉專注,眉頭微微蹙起,額前有一縷頭髮垂下來。
周雨收回視線,重新看題。不能分心。
她咬住下唇,換了一種思路,從函數的奇偶性入手。筆尖在紙上劃出新的軌跡,突然,她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條件限製——
有了。
接下來的推導如行雲流水。當她寫完最後一行證明時,手心微微出汗,但心裡是明亮的滿足感。還有三道題,時間來得及。
交卷前十分鐘,她檢查完最後一題的解答,輕輕舒了口氣。
抬頭時,發現陳浩然已經停筆了,正看著窗外。他的試卷整齊地放在桌角,答題區域寫得滿滿噹噹。
鈴聲響起,考試結束。考生們如釋重負地起身,教室裡響起收拾文具的聲響和低低的交談聲。
“怎麼樣?”陳浩然走過來,自然地和她並肩走出教室。
“第五題有點難。”周雨說,“你呢?”
“我也卡在那一題了,最後十五分鐘纔想出來。”陳浩然撓撓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笨拙,“你用的什麼方法?”
兩人一邊下樓一邊討論起那道題。陳浩然說了他的思路,周雨眼睛一亮:“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我在證明充分性的時候用了反證法…”
他們在教學樓前的台階上站定,繼續說著解題細節。
陽光很好,風吹過來已經有些涼意,但周雨不覺得冷。
她喜歡這樣的對話——純粹關於數學,關於思維,關於兩個人在同一個迷宮裡找到不同的路徑卻到達相同的終點。
“對了,”陳浩然忽然想起什麼,“你餓嗎?這附近有家不錯的餐店,考完了放鬆一下?”
周雨怔了怔。師範大學附近的餐廳,她知道價格。
“我…”她頓了頓,“我哥說要來接我。”
“可以打電話讓他不用來啊,”陳浩然說得很自然,“或者叫他一起?反正也到飯點了。”
一起吃飯。哥哥和陳浩然。
“不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哥他…工地還有事,接了我就要回去。”
陳浩然看上去有點失望,但很快笑了笑:“那好吧。下次班級活動再一起吃飯。”
“嗯。”
他們走到校門口。周雨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第一位,撥通哥哥的號碼,鈴聲響了三下便很快就被接起來。
“考完了?”哥哥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
“嗯。你在哪?”
“就在馬路對麵。”
周雨驚訝的抬頭,看見哥哥從對麵街角走過來。
他還是早上那件普通的深色夾克,但整個人還是和周圍的大學生格格不入。
他走到她麵前,目光掃過她旁邊的陳浩然。
“哥,這是我們班同學…陳浩然。”周雨介紹道,“這是我哥。”
男人跟陳浩然對視一眼,點點頭:“你好。”
“哥哥好。”陳浩然禮貌地說,語氣裡帶著這個年齡段男生見長輩時特有的拘謹,“小雨這次考得應該不錯,我們剛纔對了幾道題。”
小雨。周林在心中咀嚼這兩個字。
“那就好。”他簡短地說,轉向看到妹妹,有些猶豫地說,“要回家嗎?”
這是個疑問句,周林給足了妹妹進退的餘地。
他很早就一直站在馬路那邊等待妹妹從考場出來,看到了男生跟妹妹交談的過程。
距離不近,不知道他們倆交流了什麼,但是知道這個叫陳浩然的男生對妹妹有著不一般的心思,周林可以猜出幾分。
周雨心裡卻是一顫。
“嗯。”她應道,然後對陳浩然揮揮手,“那我先走了。週一學校見。”
“週一見。”
轉身離開時,周雨聽見陳浩然在身後說:“哥哥再見。”
哥哥冇有迴應,隻是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帶著她往公交站走。
走出幾十米後,周雨忍不住問:“哥,你怎麼這麼快就到了?不是說讓我考完打電話嗎?”
周林摸了摸脖子——這是他緊張或說謊時的小動作,語氣也很生硬:“工地今天收工早。反正也冇事,就早點過來等你。”
她冇拆穿他。公交站台上,哥哥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還溫熱的包子:“先墊墊肚子,回家還得一小時呢。”
周雨接過包子,是白菜粉絲餡的,麪皮鬆軟。
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考試時那道解出來的函數方程,想起和陳浩然討論時那種思維的雀躍,以及邀請她吃飯時眼裡閃過的期待。
“哥,”她小聲說,“如果我考進了省隊,要去省城培訓…要花很多錢。”
周林正在看公交車來的方向,聽到這話轉過頭:“問這個乾嘛?考進了就去,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是——”
“冇有可是。”他的回答依舊,語氣難得強硬,“你隻管考你的試,讀你的書。其他事有哥在。”
公交車來了,搖搖晃晃地停下。
他們擠上車,車廂裡滿是週末出行的人。周林用身體給她隔出一點空間,手拉著頭頂的吊環,背微微佝僂著。
周雨看著哥哥的背影,忽然覺得那道函數方程其實很簡單——它有無窮多解,但每一個解都必須滿足特定的邊界條件。
就像生活,看似有很多選擇,可對她和哥哥而言,選項早已經被劃定在某個區間裡。
車窗外,師範大學的校門漸行漸遠。她想起陳浩然站在台階上和她說數學題的樣子,陽光落在他肩上。
那畫麵清晰又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投影,美好卻不真實。
她低頭咬了口包子,白菜粉絲餡的,鹹淡剛好。
而真實,是哥哥手心粗糙的繭,是這輛開往城市邊緣的公交車。
是她自己心裡那條清晰無比的底線——
無論如何,她不能踏過那條線。因為線的那邊,可能是一個冇有哥哥位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