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霖4

同一時間的學校,周雨正麵臨著自己的煩惱。

數學課上,老師宣佈下個月有全國奧林匹克預選賽,學校有三個名額。

周雨毫無疑問是候選人之一,但報名費要兩百元,還有去省城參賽的交通食宿費。

“學校會補貼一部分,但每個學生還是要承擔五百元左右。”老師說,“有意向的同學放學後來找我。”

全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含金量比較高,獲得二等獎及以上的選手可得到頂尖高校強基計劃的?破格入圍資格,這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老師走後,蘇晚荷湊過來:“周雨,你肯定要參加吧?這可是加分項。”

周雨咬著嘴唇,冇說話。

五百元,哥哥要在工地揮汗如雨多久才能掙到?她想起昨天注意到哥哥那雙開了膠的勞保鞋,心裡一陣抽痛。

“怎麼了?錢的問題?”蘇晚荷小聲問,“我可以先借你…”

“不用。”周雨搖搖頭,“我再想想。”

第五節課下課鈴響,同學們不約而同的向食堂狂奔。

周雨隻打了一份素菜和米飯。

同桌的女生們討論著最新的電視劇和明星八卦,她安靜地聽著,插不上話。

她們的生活離她太遠,於她而言,那些光鮮亮麗的世界隻存在於電視螢幕裡。

“周雨,你哥哥是做什麼的呀?”一個叫李婷的女生突然問道。

空氣安靜了一瞬。

周圍人的目光像箭矢一般投來,周雨握緊筷子:“建築行業。”

“哦,就是在工地乾活吧?”李婷的語氣裡帶著不自覺的優越感,“我叔叔也是做這個的,說特彆辛苦。你哥哥真不容易。”

蘇晚荷瞪了李婷一眼,轉移話題:“下午體育課要不要打羽毛球?”

周雨感激地看向蘇晚荷,點點頭:“嗯。”

她並不羞於承認哥哥的工作,但不喜歡彆人那種憐憫的眼神。哥哥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不偷不搶,比許多人都值得尊敬。

但飯桌上的話題很快就會被其他人遺忘。

下午放學後,周雨並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算去數學老師辦公室。

這時陳浩然卻走了過來,手中遞過來一張紙條,語氣溫和:“周雨,明天週六,我……”

周雨著急去找老師,隻是把紙條一股腦塞進書包中,語氣帶著歉意,邊走邊說:“不好意思,我現在要去找老師,不是很急的事的話之後再說吧。”

直到女孩急急忙忙遠去的背影消失,陳浩然才收回視線,無聲歎了口氣。

走到辦公室門口,望著緊閉的門,周雨心裡一陣猶豫,但還是敲了敲門,聽到門裡邊傳來的一聲“進”才踏了進去。

“老師,我…可能參加不了預選了。”周雨低著頭,不敢看老師的眼睛。

老師驚訝地看著她:“為什麼?你很有希望拿獎的。”

“……家裡有點事。”周雨含糊道。

老師歎了口氣:“周雨,我知道你家的情況。這樣吧,學校這邊我幫你申請全額補助,你隻要專心準備比賽就行。”

“可是…”

“彆可是了。”老師語氣溫和但堅定,“這是你的機會,不要因為錢放棄。你哥哥肯定也希望你抓住每個機會,對不對?”

想到哥哥,周雨眼眶一熱。是啊,如果哥哥知道她因為這個放棄,一定會生氣的。他總是說錢的事不用她操心。

“謝謝老師。”她終於點頭。

走出辦公室,周雨心跳才平穩下來,她做了個決定。

她要去工地找哥哥,告訴他這個好訊息。

也許,她還能親眼看看哥哥工作的地方,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

這個決定讓她既興奮又忐忑。她知道哥哥不希望她去工地,說那裡臟亂、危險,但她太想看看哥哥每天生活的世界了。

……

周林從診所回到工地時,下午的工作時間已經過半。他堅持要上工,被工頭按住了:“今天你給我好好休息,明天再來!”

“可是工錢…”

“工錢照算!你這傷是工傷,我還能扣你錢?”工頭瞪他,“趕緊回宿舍躺著去。”

周林隻好回到簡陋的工棚。

八人間的宿舍裡瀰漫著汗味和煙味,他躺在自己的下鋪,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肩膀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比不上心裡的煩躁。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周林聽到有人喊:“林哥,有人找!是個小姑娘,說是你妹妹!”

他猛地坐起,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快步走出工棚,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工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周雨穿著校服,揹著書包,正踮著腳往裡張望。

“你怎麼來了?”周林快步走過去,語氣不自覺帶上了責備。

周雨看到他,眼眸一亮,隨即注意到他肩膀上的紗布,臉色瞬間變了:“哥,你受傷了?”

“小傷。”周林側身擋住她的視線,“這裡灰塵大,你怎麼跑來了?”

“我…我來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周雨的聲音小了下去,“我入選奧林匹克預選賽了,老師說學校會給補助,不用自己出錢。”

看著妹妹溫順的臉,周林的表情柔和了些:“這是好事。但下次不要來這裡,很危險。”

“我想看看你工作的地方。”周雨小聲說,目光越過他看向工地。

巨大的塔吊、堆積如山的建材、滿身塵土的工人,這個粗糙而嘈雜的世界與她安靜整潔的校園截然不同。

幾個路過的工友吹了聲口哨:“林哥,這就是你妹妹啊?真水靈!”

周林皺起眉,拉起周雨的手腕:“走,我送你出去。”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周雨能感覺到他手掌上的老繭。

她乖乖跟著哥哥走出工地,心裡卻因為那句“水靈”而有些異樣。她知道工友們冇有惡意,但那種打量讓她不舒服。

在工地外的公交站,周林鬆開手,鄭重的告訴她:“以後不要來了,知道嗎?”

“我隻是想看看你。”周雨看著他,“哥,疼嗎?”

“不疼。”周林簡短地說,“快回家吧,我下班回去給你帶好吃的。”

周雨上了公交車,透過車窗看著哥哥轉身走回工地的背影。那個背影挺直卻沉重,承載著太多她看不見的重量。

她突然很想哭,為哥哥,也為自己心中那份越來越難以忽視的感情。

公交車上,她給哥哥發了條簡訊:“哥,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傷口記得換藥。”

很快,哥哥給來了回覆:“專心學習,彆想彆的。”

簡短的幾個字,卻讓她反覆看了好幾遍。哥哥總是這樣,話不多,但每個字都讓她感覺沉甸甸的。

……

晚上,周林帶回來一隻烤鴨,說是工頭給的。周雨知道他在撒謊,那隻烤鴨明顯是剛買的,還熱乎著。

“太貴了。”她小聲說。

“偶爾一次。”周林撕下一條鴨腿放到她碗裡,“慶祝你入選。”

吃飯的時候,兩人都刻意迴避了白天工地見麵的事。周雨講著學校的趣事,周林不語,安靜的充當傾聽者,時不時問一兩個問題。

這種日常的溫馨是他們生活的錨點,讓一切不安都暫時沉潛。

碗碟碰撞的輕響剛落,周雨伸手就去收桌上的碗筷,手腕卻被周林輕輕釦住,“我來洗,你坐著歇會兒,待會去寫作業。”他指尖帶著溫熱,另一隻手已經撈過了一摞碗。

周雨掙了掙手腕冇掙開,乾脆彎腰抄起旁邊的盤子往廚房端:“哥哥做飯,我來洗碗。”

“做飯哪有洗碗累。”周林快步跟在她身後,伸手就去接她手裡的盤子,兩人胳膊撞在一起,半摞盤子晃了晃,驚得周林趕緊扶穩。

周林無奈的看了周雨一眼,將盤子往水槽裡一放,把水龍頭打開。

周林扯過洗碗布攥在手裡,把周雨往水槽外推了推:“今天輪不到你洗。”他個子高,輕輕一推就把人抵到了櫥櫃邊,低頭看著她說,“哪有讓妹妹洗碗的道理。”

周雨拗不過,隻能乖乖的地拆了洗潔精遞過去,看了一會兒哥哥洗碗,然後抬腳走了出去。

周林洗完碗後看到妹妹從書包裡拿作業,一張紙條飄了出來。周雨撿起來,臉色突然變了。

“怎麼了?”周林注意到她的異常。

“冇…冇什麼。”周雨迅速把紙條揉成一團,但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周林伸手:“給我看看。”

“真的冇什麼…”周雨往後退,不想讓哥哥看到。

但周林已經站起身,身高一米八二的他輕鬆拿過了那個紙團。

展開紙條,上麵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小雨,明天週六能一起去看電影嗎?

右下方的署名是陳浩然。

周林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語氣也沉了下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放學他塞給我的,我本來想扔掉…”周雨緊張地看著他,“哥,我不會去的。”

“你十八歲了,有男生喜歡你很正常。”周林聲音緊繃,“但是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

“我知道。”周雨急忙撇清關係,“我根本不喜歡他。”

周林看著紙條,那個“我會對你好的”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啊,這個男生能給小雨他給不了的東西——無憂無慮的戀愛,不用為錢發愁的約會,一個正常的男朋友。

他應該高興,妹妹有人喜歡,證明她優秀。

但心裡那股酸澀的滋味是什麼?是擔心她受影響學習,還是…彆的什麼?

“哥?”周雨看著哥哥沉默不語的模樣,輕聲喚他。

周林回過神,把紙條還給她:“你自己處理吧。記住,高考前不要分心。”

“嗯。”周雨接過紙條,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垃圾桶。

臨睡前,周雨敲了敲哥哥的房門。周林打開門,他已經換上了舊T恤,準備休息。

房間內燈光昏暗,周雨潔白的小臉在光下瑩瑩發亮。

“哥,”周雨仰頭看他,聲音倔強,“我現在不會談戀愛的。”

“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這句話像暖流,也像荊棘。

周林的心慢了半拍,他抬手,想像以前那樣揉揉她的頭髮,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後他隻是點點頭:“去睡吧。”

門關上後,周林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口氣。周雨那句“最重要的家人”在耳邊迴響。是啊,家人,他們隻能是家人。

但為什麼這個詞如今聽起來像是一種枷鎖?

隔壁房間,周雨躺在床上,同樣無法入眠。

她想起白天在工地看到的哥哥,那個在塵土飛揚中依然挺拔的身影,想起他接過紙條時緊繃的下頜線,想起他說“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東西。

那是什麼?是擔憂,還是…彆的什麼?

她不敢深想,把臉埋進枕頭。

夜色深沉,周林起身檢查了一遍門窗,這是父母去世後養成的習慣。

經過周雨房間時,他停下腳步,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冇有推開。

門內,周雨聽著門外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緩緩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而在這個簡陋的小家裡,兩顆心在黑暗中彼此靠近又彼此疏遠,像兩艘在霧中航行的船,看得見對方的燈火,卻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撞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