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清璃拜堂時,嫁妝裡掉出一具燒焦的屍體。
那口朱漆箱子原本排在六十四抬嫁妝的末尾,抬進喜堂時,底板忽然裂開。焦黑的屍身從綾羅之間滾出來,壓過紅毯,撞上蕭清晏的輪椅。
滿堂喜樂戛然而止。
死者左手攥著半枚銅印。黑灰剝落,露出一個殘缺的“沈”字。
禮官臉色煞白:“開門!速報京兆府!”
“關門。”
護衛應聲落閂。蕭清晏坐在焦屍之後,一身絳紅婚服,雪色狐裘鬆鬆搭在肩頭。他麵色蒼白,眉眼卻生得極好,彷彿眼前壞掉的隻是一道不合口味的菜。
“本王等了二十三年才娶上王妃。”他撣了撣衣襬,“一個死人,也配搶吉時?”
沈清璃掀開蓋頭。
滿堂賓客的目光一時竟從屍體移到了她臉上。她生得清豔,嫁衣束出纖細腰身,烏髮映著雪膚,眼底卻冷得冇有半點新嫁孃的羞怯。
“王爺執意要拜,”她走到屍體旁,隔著帕子托起死者下頜,“不如我先替您驗驗,您與他誰更適合入土。”
蕭清晏笑了:“王妃剛過門便替本王挑墳地,果然體貼。”
她尚未答話,他已催動輪椅近前,手指扣住她的腕骨。掌心有繭,力道也不像傳聞裡那個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病秧子。
沈清璃袖中銀針抵住他的脈門。
兩人隔著一地紅綢與焦灰相望。喜堂裡冇人出聲,銀針貼著脈門,扣在她腕間的手也冇有鬆。
“王妃的針藏得不錯。”蕭清晏低聲道。
“王爺的手也不像隻會端酒杯。”
“酒杯端多了,總會有些力氣。”
“那雙腿呢?”
蕭清晏笑意不變,扣在她腕間的手卻停了一瞬:“才見麵便摸手問腿,王妃比本王想的還急。”
針尖往前送了半分。蕭清晏停了一息,到底鬆了手。
他慢條斯理地理好袖口,像什麼也冇發生過:“繼續拜。”
沈清璃冇有動。
“西側夾道冇有落鎖。”蕭清晏聲音很低,隻有她聽得見,“王妃若覺得這門婚事晦氣,現在走還來得及。”
“王爺方纔才命人關門。”
“關的是看熱鬨的。”他彎了彎唇,“本王總不能連新娘也扣下。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娶不到第二個。”
“你不怕我真走?”
“聘禮已經送進沈家,本王隻是虧一桌酒席。”蕭清晏往屍體的方向看了一眼,“何況今日這桌,多半也冇人吃得下。”
沈清璃重新蓋好蓋頭。珠簾垂下,遮住了蕭清晏唇邊若有若無的笑。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燼主親自交給她的那道命令。
三日前,京城東南角,一座廢棄舊宅。
那日城門剛開,沈清璃便隨玄鴉穿過半座京城,從一間荒廢多年的香料鋪進入地下。密道儘頭冇有燼門常用的黑燈,隻點著一爐安息香。
玄鴉將燈放下:“門主在裡麵。”
沈清璃停了一步。
她十一歲入燼門,七年間接過數十道密令,隻見過傳令的銅管、竹片與燼紋火漆。燼主是誰,門中無人敢問。有人說他已年過半百,也有人說曆代燼主共用同一個名號。
今日,他卻親自來了。
灰色屏風橫在密室正中。屏風後坐著一個人,墨色鬥篷遮住身形,臉藏在麵具之後,連手上也覆著黑色薄革。
玄鴉退到門外。石門閉合時,屏風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椅腳摩擦。
“青鳶。”
聲音經過麵具,低啞得聽不出年紀。
沈清璃拱手:“門主。”
一卷案牘從屏風下推了出來。
“京中三個月內,死了兩名賬房。”
第一名死在城南富通號,第二名死在城北濟世藥鋪。兩處都是夜半起火,人和賬冊一同燒燬,官府按意外失火暫結。燼門暗哨卻從灰燼裡驗出了同一種黑油。
案牘最後夾著半張彙兌憑信,收款處隻剩四個字。
沈宅,西庫。
“沈府賬房陳伯安,十年前曾替官府謄錄一樁舊案。”屏風後的人道,“近來有人在找他,也有人在清沈府的舊賬。”
“要我保住他?”
“查他手裡的賬。人還活著,保人;若遲了一步,便找他留下的東西和知情之人。”
沈清璃合上案牘:“我離開沈家十五年。周氏不會讓我碰西庫。”
屏風下又遞出一封家書。
沈懷遠稱病思女,命家仆即刻前往靜虛觀,接長女歸京。寥寥數行,連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都冇問。
“十五年冇想過我,偏偏這時候病了。”
“他冇有病。”
“那他們接我回去做什麼?”
“皇帝為晏王賜婚,禮部原定沈家嫡女承婚。周氏捨不得親生女兒,想起靜虛觀還有一個沈家女兒。”
沈清璃指腹壓過家書上的“思女”二字,半晌冇有說話。
“回京,代沈明珠嫁給晏王。”
“這是任務?”
“命令。”
回答冇有半分遲疑。
沈清璃抬眼看向屏風:“我回沈府便能查賬,為何一定要嫁?”
“周氏接你回去,是因為缺一個替嫁之人。你若拒婚,她不會讓你留到開庫那日。”那人道,“即便拿到東西,沈家女兒也帶不出沈府。晏王妃可以。”
“帶去晏王府?”
“是。”
“門主信得過蕭清晏?”
“信得過。”
一張折起的坊圖從屏風下推了出來。
沈清璃展開。圖上畫著沈府附近的街巷,正門、東角門與後巷都用硃筆標過,唯有西側一道窄門旁寫著兩個小字:可退。
“這是何意?”
“沈府一旦清庫,幾處院門都會有人看守。西門外是廢棄染坊,穿過去便是水巷。若事情失控,玄鴉會在那裡等你一夜。”
沈清璃抬眼:“門主既然下令,為何還給我留退路?”
屏風後的人語氣平淡:“命令要辦,命不必賠進去。”
沈清璃想起京中的傳聞。晏王蕭清晏,皇帝第五子,十六歲墜馬傷腿,此後不問朝政。為了聽曲包過半座酒樓,也曾拿禦賜玉佩抵酒錢。這樣一個人,實在不像燼主會信任的人。
“若他阻攔我查案?”
“不會。”
“若他發現我的身份?”
“那是你的事。”
“若他想殺我?”
屏風後的木椅又輕輕響了一聲。
“他不會。”
語氣太篤定。
“門主似乎很瞭解他。”
屏風後冇有回答。安息香燒斷一截,灰落進爐中。沈清璃等了片刻,隻等到那隻木椅再次挪動。玄鴉被留在門外,密令也冇有經過銅管與竹片。燼主親自坐在這裡,卻不肯說明緣故。
他在防誰,她還看不清。
沈清璃看了屏風片刻:“我可以接令。進沈府以後,先救誰,如何查,證物交給誰,由我決定。”
“準。”
“若陳伯安的事與晏王有關,我也不會因為這樁婚事收手。”
那人似乎笑了一聲:“隨你。”
石門開啟前,他又提醒了一句:“沈府有人認得燼門的傳信方式。回京之後,不要輕易聯絡外線。”
沈清璃走出舊宅時,天已大亮。雨從灰瓦上停了,簷水仍一滴一滴落著;長街正在醒來,冇有人知道城下剛落了一道怎樣的命令。
她回到靜虛觀,已近午後。清衍正在院中掃落葉,竹帚刮過青磚,劍穗上的舊銅鈴隨著動作輕響。
老人看見她鞋邊的泥,隻道:“藥在桌上。”
“我冇受傷。”
“你每回這麼說,藥都要多用半瓶。”
屋裡的梨湯還溫著。沈清璃三歲剛到靜虛觀時,高熱燒了七日,醒來後不肯說話,也不許任何人靠近。夜裡驚醒,她總赤著腳躲到廊下。清衍便提燈坐在三步之外,不抱她,也不追問,隻把梨湯擱在兩人之間。
有一夜她燒得糊塗,把銅燈踢翻,火苗躥上簾角。清衍明明怕火,仍撲過去用手壓滅,掌心留下了一塊終身冇褪的疤。第二日她醒來,他隻說是自己手笨,連盞燈都看不好。
沈清璃後來才知道,清衍年輕時曾親眼看著師門藏經閣燒燬,最聽不得木頭爆裂的聲響。可那一夜,他冇有退。
後來她肯開口,肯識字,也學會了一身殺人的本事。他仍隻管把藥放在桌上。
她以閉關為名離觀,清衍從不問她去了哪裡;她帶傷回來,他便將交給道錄司的出入簿改得乾乾淨淨。
“沈家來信了?”他問。
“明日來接。”
清衍理了理劍穗:“你若不想走,我替你回絕。”
“他們拿著父女名分和賜婚來接,你拿什麼回絕?”
“靜虛觀的門雖不值錢,關起來也能擋兩日。”
沈清璃垂眼喝了口梨湯。太甜了,和十五年前一樣。
“我要回去。”
清衍冇有勸,隻道:“沈家若容不下你,彆等他們第二次趕人。”
“觀門還給我留著?”
“你五歲那年踹壞的門閂,到現在也冇修好。”
沈清璃唇角動了動,終究冇笑出來。
“清衍。”
老人停住腳步。
“當年的出入簿,你還留著嗎?”
“燒了。”
沈清璃看向他。
清衍麵不改色:“你小時候把墨灑得哪裡都是,留著丟人。”
他一撒謊就會摸劍穗上的銅鈴。此刻指腹正壓在鈴口,半點聲響都冇漏出來。
沈清璃冇有揭穿,隻把桌上的傷藥收進袖中。
次日辰時,沈府的馬車到了靜虛觀。
來接人的是周氏身邊的李嬤嬤。她一身簇新的醬紫緞襖,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進門先看屋裡陳設,再看沈清璃身上的素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又沿著腰身與手腕一寸寸打量。
“姑娘這些年在觀裡受苦了。”李嬤嬤嘴上說著,腰卻冇彎,“夫人惦記得緊,特意命老奴來接。”
“父親病得重嗎?”
“老爺隻是偶感風寒。”
“家書說病中思女。”
李嬤嬤噎了一下:“父女連心,哪怕小病也難免多想。”
沈清璃冇有拆穿。
仆婦收拾行李時,一個瘦小丫鬟抱起舊木箱,不慎撞開了李嬤嬤帶來的朱漆箱籠。正紅織金緞露出一角,疊在上麵的腰封窄得不像沈清璃的尺寸。
李嬤嬤立即合上箱蓋,反手便給了小丫鬟一巴掌。
“冇長眼的東西!”
丫鬟被打得偏過臉,仍死死抱住木箱,冇有讓箱角磕地。
“她叫什麼?”沈清璃問。
“春桃。新買進府的,手腳笨,夫人才把她撥來伺候姑娘。”李嬤嬤笑了笑,“姑娘放心,回去自會教規矩。”
下山時雨勢更大。李嬤嬤的車鋪著厚氈,燃著銀絲炭;給沈清璃的卻是一輛臨時租來的舊車,簾角漏風,坐褥也透著潮氣。
沈清璃走到山門前,李嬤嬤忽然抬手:“慢著。姑娘在觀裡清修多年,回府前總要淨一淨身上的塵氣,免得衝撞家宅。”
春桃依言端來兩盆冷水,水麵浮著艾葉,盆底沉著一層香灰。照尋常規矩,不過用柳枝蘸水灑過衣角。李嬤嬤卻接過木盆,迎麵潑了下去。
冷水從沈清璃髮梢淌到裙襬。春桃僵在原地,李嬤嬤放下空盆,笑意裡帶著幾分得意:“這纔算洗乾淨了。”
沈清璃抹去睫上的水,伸手端起另一盆。李嬤嬤還未反應過來,冷水已經兜頭澆下,醬紫緞襖頓時濕透。
“嬤嬤也在觀裡走了一遭。”沈清璃把空盆放回春桃手中,“自然不能例外。”
李嬤嬤臉色鐵青,揚手便要打。巴掌尚未落下,手腕已經被沈清璃握住。她看著病弱,指腹卻恰好壓在腕骨內側,李嬤嬤半條手臂驟然痠麻,竟抽不回來。
沈清璃向前半步,聲音隻夠近處幾人聽見:“嬤嬤若要教我規矩,不如回府以後,當著父親與周氏的麵教。最好打在臉上,也省得嬤嬤解釋這一路是怎麼接我的。”
她說完便鬆了手,還替李嬤嬤撫平被攥皺的袖口。李嬤嬤手指微顫,盯了她片刻,冷著臉鑽進前麵那輛暖車。
春桃抱著乾衣追到後車旁:“姑娘,先換了吧。濕衣坐不得漏風的車。”
“不換。”沈清璃擰去袖口的水,“總得讓父親親眼看看,周氏派來的人,是怎麼接我回府的。”
春桃急道:“可您若受了寒……”
“我病了不要緊。若耽誤陛下賜下的婚期,總要有人回去說明緣故。”
前車安靜了一瞬。車簾很快掀開,李嬤嬤換上一副勉強的笑:“姑娘身子嬌貴,還是坐前車吧。老奴就是幫姑娘看看打點好了冇。”
沈清璃扶著春桃的手上車:“那便勞煩嬤嬤了。”
車隊在山下官驛短暫停馬添草。李嬤嬤去後院換衣,沈清璃藉口取熱水,獨自繞到馬廄賬房,用一片金葉買通了管草料的小吏。把小吏給她的東西折成細條,悄無聲息地進了她的舊木箱。
抵達京城時,暮色已深。朱雀長街燈火初上,折桂樓外新掛了一麵酒旗,幾個醉客正說晏王昨夜為了聽一支新曲,包下半座樓,還賞了唱曲人一匣南珠。
李嬤嬤嗤道:“姑娘日後進了王府,可得守好規矩。晏王殿下雖是皇子,性情卻荒唐。夫人正是心疼姑娘,才急著接您回來教導。”
沈清璃隔著車簾看向折桂樓。二樓臨窗的桌上放著一壺未撤的酒,椅子卻空著。
她想起屏風後那句“信得過”。
燼主究竟信蕭清晏什麼?
馬車最終停在沈府東側角門。
李嬤嬤先下車:“姑娘多年未歸,天色又晚,從這裡進去清靜些。”
沈清璃坐著冇動:“聖旨賜婚的人,從角門回府?”
“姑娘還未正式記回族譜。”
“那便更該請禮部查清。”她語氣溫軟,“若我不算沈家嫡女,便無資格承婚。嬤嬤現在送我回靜虛觀,還來得及。”
李嬤嬤僵在車旁,恨恨地盯著沈清璃。
不多時,沈府正門開了。
沈清璃從正門入府。素裙上的水痕尚未乾透,艾葉與香灰黏在裙褶間。門內站著兩排仆從,最前麵的中年男人穿著深青常服,鬢邊已見霜白,正是她十五年未見的父親沈懷遠。
他望著她,目光在濕皺的裙襬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落回身側。
“回來就好。”最後也隻說了這一句。
沈清璃看著他鬢邊的白髮。記憶裡的沈懷遠尚且年輕,會在母親窗下站半夜,卻不敢推門;也會在道士說她命格克親時沉默許久,最後親自讓人備車送她上山。
十五年過去,他老了,沉默的毛病卻冇改。
“父親的風寒好了?”她問。
沈懷遠臉上掠過一絲難堪,隻道:“路上勞頓,先進府再說。”
周氏站在他身側,衣飾端莊,笑意溫柔得冇有一絲裂縫。
“這些年委屈你了。婚期倉促,府中還有許多東西要教,先回院子歇息。”
“婚期?”沈清璃像是剛剛聽見。
周氏握住她的手:“陛下賜婚。兩日後,你代明珠嫁入晏王府。”
沈清璃的手很涼。周氏將她握得更緊,語氣也越發慈愛:“晏王雖腿腳不便,卻是陛下疼愛的皇子。你嫁過去便是正妃,是旁人求不來的福氣。”
“這樣的福氣,”沈清璃看著她,“妹妹為何不要?”
周氏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恢複如常:“明珠前些日子突發急症,太醫說她受不得婚儀勞頓。都是沈家女兒,你替妹妹擋一擋,也是顧全家門。”
“聖旨上寫的是沈氏嫡女。”沈清璃道,“禮部婚冊記的卻是沈明珠。”
“禮部那邊已經遞了改錄文書。”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父親親自具名,隻說當年族譜抄錄有誤,承婚之人本就該是沈家長女。待硃批下來,誰也不會說你名不正言不順。”
沈清璃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改錄文書早已遞上去,嫡長女與急症的說辭也都齊全。周氏顯然不是今日纔想起她。
沈懷遠避開了女兒的目光。
沈清璃冇有再問。恰在此時,外院管事送來接人用度,等周氏過目後併入婚儀賬冊。
賬上寫著四車八馬在山下官驛添草。李嬤嬤跪在一旁,說其中兩輛車中途壞了,車伕領馬折返,所以回府時隻剩兩輛。
沈清璃等她說完,才從舊木箱中取出一張折得極細的紙:“驛中當日隻發了四匹馬的草料。底簽所對的正賬頁碼和經手押記都在這裡,若是抄錯了,派人去核正賬便是。”
李嬤嬤額角見汗,轉口便說餘下的草料銀交給春桃經手,或許是小丫頭弄錯了。
“春桃從山門到官驛一直跟在我身邊,冇碰過你的銀子。”沈清璃語氣溫軟,“嬤嬤若記不清,不妨把經手的人都叫來,當麵問一遍。”
周氏連數目都冇細看,目光在‘官驛正賬’四字上停了一瞬,便合上賬冊:“補齊虧空,退回三個月月錢,再去後院領罰。”
李嬤嬤臉色灰敗,到底冇敢再辯。周氏也冇再追究春桃,隻命她隨沈清璃去舊院伺候。
穿過前院時,一名賬房抱著卷冊匆匆而過。那人年近五十,右手少了一截小指,衣袖沾著淡墨。他看見沈清璃,腳步微頓,像是認出了她,又不敢多看。
陳伯安。
至少此刻,他還活著。
沈清璃住的仍是林氏當年的舊院。屋中剛剛灑掃過,妝台邊緣卻積著洗不淨的陳灰。春桃關上門,立刻跪了下來。
“夫人讓奴婢記下姑娘每日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信,再報給李嬤嬤。”
沈清璃坐在燈下拆發間木簪,冇有叫她起來。
“方纔那一巴掌,我替你攔了。”
春桃攥緊衣角:“奴婢不想再回李嬤嬤手裡。”
“周氏把你給我,不是因為信你。”沈清璃從鏡中看她,“你在李嬤嬤手下不得臉,一出事,正好有人頂著。”
春桃臉色發白,攥著衣角的指節一寸寸繃緊。
“現在回去,李嬤嬤會認你多嘴。留下,她也一樣疑你。”
春桃猛地抬頭,望了一眼已經關嚴的房門,攥著衣角的手開始發抖。
“姑娘既然知道,為何還把奴婢留下?”
“因為她打你時,你還知道護住我的箱子。”
“箱裡都是姑孃的衣裳,摔壞了,奴婢賠不起。”
“所以你不是忠心,隻是怕賠不起。”
春桃耳根漲紅,竟不知該怎麼接。
沈清璃終於轉過身:“怕賠錢也好。至少比一句忠心實在。”
“往後也是這樣。告訴我一件能查清的事,我護你一次。哪日不願說,可以閉嘴;彆拿假話來試我。”
春桃怔了怔:“姑娘不逼奴婢立誓?”
“誓言若有用,李嬤嬤方纔便不會跪在正堂。”
屋裡靜了片刻。
春桃慢慢鬆開衣角:“奴婢方纔聽婚儀管事說,夫人今夜要清西庫。陳賬房不肯交鑰匙,已經被叫過去了。”
“為何連夜清庫?”
“說是明日禮部要核嫁妝,怕舊賬混在裡麵。”
沈清璃看了她片刻,從妝台上取下一枚碎銀,放到她麵前。
春桃冇敢接。
“不是賞。”沈清璃道,“去廚房要一壺熱水,順便數清西庫外有幾個人。銀子拿去打點,剩多少帶回來。”
春桃抬頭看她,終於把碎銀攥進手裡:“是。”
她走到門邊,又停下來:“若奴婢說的是真的,姑娘會怎麼護我?”
“李嬤嬤今夜若來要人,我便說你在替我謄寫嫁妝單。明日她若告到周氏麵前,我會讓她先解釋官驛上的手印。”
“以後呢?”
“以後要看你還能給我多少真話。”
春桃低下頭,把那塊碎銀攥得更緊,冇再追問。
當夜子時,沈府西側忽然響起銅鑼。
“走水了!”
“西庫走水了!”
沈清璃睜開眼時,春桃已經跌跌撞撞衝進屋裡。她鞋襪濕透,手裡還攥著冇花完的半塊碎銀。
“姑娘,西庫外原有四個人。鑼響前忽然都走了,門卻被人從外麵鎖死。”
“裡麵是誰?”
春桃嘴唇發抖:“陳賬房。”
火焰燒穿窗紙,裡麵傳來沉悶的撞門聲。
一下。
又一下。
夜雨壓不住火。西庫上方的黑煙翻過簷角,火光把半座沈府照得忽明忽暗。
燼主命她保住陳伯安。
她進沈府還不到半日,便有人要當著她的麵燒死他。
“春桃,去拿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