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孃親是全鎮的恥辱
我娘是全鎮最臟的女人。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鎮上那些男人說的。他們從我娘屋裡出來,繫著褲腰帶,站在門口啐一口唾沫,罵一句“**”,然後揚長而去。
女人們更狠。她們隔著半條街罵,罵聲能穿過我家的破門板,鑽進我耳朵裡。“蘇明月那個爛貨,遲早爛在陰溝裡。”“她那個丫頭片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賤種。”
那年我十七歲,蹲在灶台前煮野菜糊糊,聽著外頭的罵聲,往灶膛裡又塞了一把柴。
火舌舔著鍋底,映在我臉上,一竄一竄的,像活物。
我娘坐在門檻上,背對著我,一聲不吭。她總是這樣。天不亮出門,半夜回來,白天就坐在門檻上發呆,像一截曬乾的枯木。
我從冇叫過她娘。
叫不出口。
二、 大洋賣女兒
臘月二十三,小年。
鎮上的屠戶老胡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也不進屋,隔著門簾喊:“蘇明月,二百塊大洋,再加兩刀五花肉,你這丫頭我領走。”
我在裡屋聽著,手裡的針紮進了指頭肚。血珠子冒出來,我低頭看著,冇覺得疼。
門簾掀開了。
我娘走進來,站在我麵前。她瘦得像一張紙,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上抹著劣質的脂粉,蓋不住底下青灰的顏色。
“嫁過去,有飽飯吃。”她說。
我冇抬頭,繼續縫手裡的衣裳。那是她的一件舊褂子,洗得發白,領子磨破了,我翻了個麵,想把破洞補上。
“聽見冇有?”
我抬起頭看她。
這是我頭一回仔細看她。她眼睛裡有血絲,嘴脣乾裂起皮,鬢角已經生了白髮。她今年才三十五歲,看著像五十。
“你賣我,換了多少?”我問。
她的眼珠子動了動,冇答話。
“二百大洋,兩刀肉。”我替她答了,“我值這麼多錢?”
她抬起手,想打我。
手懸在半空,又落下去,垂在身側,像兩截枯樹枝。
“老胡那人,不打女人。”她說。
我笑了。
不打女人。他前頭那個媳婦怎麼死的?懷了八個月的肚子,被他踹了一腳,血流了三天,一屍兩命。這事全鎮都知道。
我娘當然也知道。
“你笑什麼?”
“我笑你。”我說,“你賣女兒,還挑個不打人的買主。你還怪心善的。”
她的臉白了。
我以為她要打我。可她冇動,就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喘氣聲越來越粗,像拉風箱。過了好一會兒,她轉身出去,門簾落下來,隔開我們孃兒倆。
外頭傳來老胡的聲音:“說好了,臘月二十八來接人。”
我攥著那根針,攥得手心全是汗。
三、 絕境托付船票
臘月二十七,出嫁前夜。
我把那件補好的褂子疊整齊,放在她枕頭邊上。明天我就走了,這屋子裡的東西,一件也不帶走。這破家,冇什麼值得我帶走的。
半夜裡,我被搖醒了。
我娘站在床前,手裡舉著一盞油燈。燈火一跳一跳的,照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也梳過了,抿得光光的,在腦後挽了個髻。
我從來冇見過她這副樣子。
“起來。”她說。
我坐起來,靠著牆,看著她。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我麵前。
那是一張船票。發黃的,皺巴巴的,邊角磨得起毛,像是揣在身上很多年了。
“去上海。”她說,“下關碼頭,後天有一班船。拿著這個,能上船。”
我冇接。
“上海?”我說,“去上海乾什麼?”
“找一個姓沈的男人。”她說,“你就說,你是蘇明月生的。”
我看著那張船票,又看著她。
她眼睛裡有一種我從來冇見過的神色。亮晶晶的,像燒著火。
“沈什麼?”
“沈致和。”
“他是誰?”
她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我心裡忽然燒起一股火,說不清是什麼火,燒得我胸口疼。
“當年你被全鎮人唾棄的時候,這個沈先生在哪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尖又冷,“當年那些人往你身上潑臟水、扔爛菜葉子的時候,他在哪兒?當年我被人追著罵小娼婦、被人拿石頭砸的時候,他在哪兒?”
她的臉白了。
我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不吭聲,轉身走開。
可她冇有。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