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同袍
寒風如刀,卷著雪沫子狠狠刮過龍脊峽兩側猙獰的峭壁,發出鬼哭般的淒厲嘯音。楚明昭蜷縮在巨大山岩底部一條狹窄的天然石縫裏,脊背緊緊抵著冰涼刺骨的岩石,幾乎與嶙峋的深褐色山體融為一體。下方,狹窄的峽穀像一道被粗暴撕開的傷口,蜿蜒匍匐在蒼茫的群山之間。
她的手指,帶著厚厚獸皮手套,卻依然本能地撚著一塊棱角分明的碎石。目光銳利如鉤,穿透彌漫的風雪,死死鎖住峽穀入口處那緩緩蠕動的黑色潮汐。
黑潮是北狄人的先鋒軍。他們終於來了,如她計算一般,走進了這條通往北境糧道的唯一捷徑,也是為她北狄前鋒軍精心挑選的葬身之地。兵甲鏗鏘,夾雜著蠻語粗糲的呼喝,在狹窄的山壁間被放大、扭曲。楚明昭的唇邊無聲地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火油和巨石早已備妥,埋伏在兩側高坡的士兵像蟄伏的猛獸,隻等她手中的鳴鏑射向天空。
計劃周詳,刻毒如蛇。她要讓這群屠戮她北境軍民、焚燒她父兄戰旗的豺狼,在這天造地設的墳場裏付出血的代價。
就在此時,那支先鋒軍踏入峽穀入口約百丈之地,隊伍頭部的幾名輕騎斥候突然勒馬分出。他們並不像尋常探查那般粗疏掃視,而是幾人分散,直撲峽穀要害之處:她預設的兩處最主要伏兵位點下方山崖的植被掩護點!馬蹄翻飛,矛尖劃過長滿苔蘚的陡壁,每一處敲擊試探都精準得令人心悸。
楚明昭瞳孔驟然縮緊!冰冷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的咽喉,比這龍脊峽裏的寒風更甚百倍!那些斥候的路線、目標,絕非碰巧!
有人將佈防圖送了出去!有鬼!一股無名火伴著刺骨的冰寒在胸腹間炸開。她沒等下去,沒等斥候敲出破綻!握拳的手猛地鬆開,手指狠狠捏破掌心一塊凍硬的血痂——那是幾日前親自佈置滾石留下的。劇痛刺激神經。
那是行動的訊號!雖與原計劃有變,潛伏在上風口的親衛隊長趙鐵石瞬間領悟其意。手中火把狠狠擲向崖壁下堆積的枯藤草垛,隨即猛地吹響尖銳骨哨!
淒厲的哨聲撕裂風雪!
“放——!”吼聲在崖頂炸開。
沉寂的陡坡轟然炸響!粗糲的鎖鏈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石如沉睡的古獸驚醒,裹挾著悶雷般的聲勢,咆哮著傾瀉而下!緊隨其後,是漫天潑灑開來的刺鼻火油,遇火即燃,騰起數丈高的藍黃烈焰,如瀑布般轟然砸落!
地獄之門豁然洞開!狹窄的峽穀瞬間變成了沸騰的油鍋!冰冷的岩石砸碎骨頭皮肉的沉悶聲響、火油潑中戰馬與人身的爆裂聲、北狄士兵驟然爆發的淒厲至極的慘嚎絕望,匯成一股撕裂耳膜的恐怖洪流!濃烈的皮肉焦糊味、血腥味、火焰灼燒的硝煙味,裹挾著熱浪,衝天而起!
楚明昭的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焚盡一切的冰冷火焰。她如同山岩間附著的幽靈,無聲地在嶙峋怪石間快速騰挪。弓已在手,那弓身是特製的硬紫杉木,沉甸甸的冰冷質感傳遞著死亡的氣息。弓弦繃緊,一支透甲破棱箭穩穩搭上。視線穿過混亂如麻的濃煙與火焰,穿過抱頭鼠竄的北狄士兵,瞬間鎖定了敵陣中心那個混亂中仍在嘶聲吼叫、揮舞令旗的身影——那個戴著野狼皮帽的千夫長!
屏息!鬆弦!弓弦高速震顫的嗡鳴被淹沒在峽穀的喧囂裏。箭矢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烏光,瞬間洞穿濃煙,精準無比地從野狼皮帽下那張張狂吼叫的口中貫入,自後頸暴突出一個猙獰的血洞!千夫長的身軀猛地一挺,手中令旗頹然墜落,整個人如同被抽掉筋骨般栽下戰馬,瞬間被奔突驚逃的鐵蹄碾過。
就在那千夫長倒斃,敵軍因驟然失去指揮而混亂加劇的瞬間,楚明昭銳利的眼風一瞥間捕捉到另一端的異動。
風雪嗚咽的峽穀另一端,煙塵裹挾著碎雪,如一條狂暴的灰色蒼龍,猛然撞了進來!衝在最前的,竟不是預想中接應的援兵!
一道玄色身影,在亂軍血光中如同劈開濁浪的墨色閃電,快得隻在視網膜留下殘影。他手持一柄修長厚重的斬馬刀,每一次寒光掠起,前方必潑灑開一篷血雨,肢體與斷裂的兵刃在空中亂飛。所過之處,硬生生犁開一條血肉衚衕!他身後的黑色鐵騎狂飆突進,如同燒紅的鐵釺捅進凝固的牛油,蠻橫地撕裂了北狄殘軍本已崩潰的後陣!
竟是他?!蕭徹?!他竟不在京城坐鎮,而親率精騎如神兵天降般從龍脊峽另一端殺入?!楚明昭心頭劇震,刹那間彷彿窺見了一個精心編織了十年的巨大騙局的冰山一角!瘋子!真是個瘋子!她低罵一聲,胸中卻有一股莫名的、被愚弄又被震撼激蕩的氣血上湧!來不及多想,足尖猛地在覆雪岩壁上一蹬,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從藏身的岩石後射出,同時發出厲嘯:“鋒刃營!隨我下山破陣!”
她矯健地翻身躍上一匹親兵牽來的棗紅戰馬,長劍出鞘,清冷的劍光映亮她眼底燃燒的狂焰!整個人如同一支被激怒的赤色箭矢,順著陡峭的土石坡道俯衝而下!箭矢颼颼地從身側掠過,割斷揚起的發絲,但她渾然不覺,隻死死盯住戰場中心那個玄色身影!
一個北狄悍將正借著混亂的戰馬掩護,從蕭徹側後方的視野盲區悍然撲出!沉重的彎刀高高揚起,刀刃上沾著黏稠的血漿與碎肉!
找死!楚明昭手腕一抖,那柄修長冰冷的精鋼長劍劃破風雪,帶著一股決然的穿透力,如毒蛇吐信般精準刺向那名敵將的手腕!噗!彎刀應聲脫手!蕭徹恰好擰身格開正麵的劈砍,眼角餘光瞥見一泓森寒劍光,心頭微凜,未及完全回防——
錚!刺耳的金鐵交鳴爆響!楚明昭的劍尖撞開敵將的刀後趨勢不減,硬碰硬地撞在了蕭徹回防的斬馬刀側麵!巨大的反震力道讓她虎口欲裂,長劍幾乎脫手!蕭徹的力道顯然更大,但那一瞬的交鋒,也化解了他的險境。驚疑的目光在她臉上一掃而過,隨即便被更洶湧的敵潮淹沒。
“陛下坐鎮京城的功夫,莫非都用來演那出‘文弱貴主、不善騎射’的好戲了?!”楚明昭策馬貼至蕭徹側後,兩人劍刃與長刀交錯的瞬間,冰冷帶刺的話裹在血腥氣中,狠狠砸向蕭徹耳中。她反手一劍,毫不拖泥帶水地紮進一個想從她馬腹下方鑽過偷襲的北狄兵咽喉。
蕭徹長刀剛劈裂一個手持狼牙棒的壯漢頭顱,滾燙的血濺到他蒼白冷峻的麵頰上。他手腕一轉,沉重的斬馬刀發出破風悶響,蕩開數支刁鑽射向他馬首的冷箭。“愛妃今日這一箭穿喉的本事,朕也看得心頭發顫。”他聲音微喘,卻依舊帶著那慣有的、令人惱火的平靜腔調,“看來昭陽宮的禁足令,倒逼出了愛妃的真本領?”
“彼此彼此!”楚明昭冷笑,聲音像浸了雪的碎冰,“陛下這副扮豬吃虎的模樣,隱忍十年,當真委屈了!” 她的劍如同翻飛的銀蝶,在兩人四周織起死亡的羅網,每一次劈刺都精準得駭人。
戰馬嘶鳴,長刀縱橫,劍光閃耀。蕭徹的斬馬刀如同潑墨般大開大合,捲起一片腥風血雨;楚明昭的長劍則是穿梭其中的冷電,刁鑽狠辣,補上每一個致命空隙。兩人背靠而立,刀光劍影在他們周身不斷與飛濺的肢體、斷裂的兵刃碰撞、摩擦,迸發出密集如雨的火星!
一個北狄百夫長覷準蕭徹刀勢劈出尚未完全收回的空隙,臉上露出猙獰的狂喜,手中淬毒的蛇矛如同毒龍出洞,悄無聲息刺向他空門大露的腰肋!
楚明昭的眼角餘光猛地捕捉到那點寒芒!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快過思緒,她擰腰旋身,左臂在電光石火間猛地一撞蕭徹的戰馬!蕭徹被這股巨力一推,斬馬刀險險擦著一個士兵的頭盔劈過。而那淬毒的矛尖,擦著蕭徹腰間蟒袍上的金線裝飾撕裂出一道長口子!矛尖的腥風掃過,他腰間懸掛的九龍玉佩被淩厲勁風生生削去一角!
楚明昭臉色驟變!不是因為蕭徹遇險,而是她這一撞一撲,為了格擋那致命毒矛,自己的左臂外側被另一側掠來的一支勁弩流矢狠狠擦過!粗硬的箭桿撕裂了護臂皮甲和袖袍,帶出一片飛濺的血珠和碎肉!火辣辣的劇痛瞬間沿著臂膀直衝頭頂!
激戰彷彿永無盡頭。峽穀中的光線在廝殺與風雪中一點點暗淡。喊殺聲、慘叫聲漸漸稀疏,隻有北狄語絕望的哀嚎和命令潰逃的嘶吼還在回蕩。最後的殘陽如血,穿透彌漫峽穀的濃煙和尚未散盡的薄薄雪霧,潑灑在滿地的殘肢斷臂、凝固的烏黑血泊以及散落折損的兵刃上,反射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悲愴與慘烈交織的詭異暗紅。
楚明昭勒住微微打晃的坐騎,劍尖斜指地麵,黏稠的血珠順著劍脊緩緩滴落。她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痛楚和濃重的鐵鏽腥甜。左臂的傷口在激烈的廝殺和寒風刺激下早已麻木,但溫熱黏膩的液體正順著臂彎不斷淌下,浸透了裏衣,黏糊糊地包裹著小臂,袖口的布料早已被血染成一片深重的赭紅。她隨手撕下一截相對幹淨的裏襯,胡亂地用力纏裹住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豁口。
忽然,她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像一段巨木狠狠砸在凍得堅硬的土地上。
心猛地一沉!楚明昭倏然回頭!
不遠處,那匹神駿的黑玉驄噴著帶血沫的白氣,不安地踏著蹄子。它的主人,那玄衣帝王,已然倒臥在一片被血浸透的泥濘雪地裏。他麵朝下,一動不動。最刺目的是他背後的肩胛骨之間,一支折斷的、染滿汙血的箭桿突兀地支楞著!箭羽焦黑捲曲,是北狄特有的毒火箭!周圍的雪地上,暈開一大片比夕陽更刺眼的暗紅色血跡!那暗紅如同有生命般,在冰冷的空氣中詭異地蔓延開來。
心髒像是被一隻冰手狠狠攥緊!楚明昭幾乎是滾落馬鞍,踉蹌著衝到蕭徹身邊,膝蓋重重砸進冰冷的血水和泥濘的雪地裏。她俯身,一隻手用力撐住地麵止住前撲的勢頭,另一隻沒受傷的手慌亂地去探蕭徹的頸部脈搏,觸手一片冰涼黏膩,還有微弱的搏動!
“禦醫!快召禦醫!”她嘶聲朝遠處正指揮著清理戰場、尋找傷兵的趙鐵石吼道,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可這裏不是紫宸殿,龍脊峽的戰場,哪來的禦醫?!
似乎是聽到了她的嘶喊,也可能是冰冷的雪水刺激了傷口,蕭徹的身體在她臂彎裏抽搐了一下,極其微弱地嗆咳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沫,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銳利深沉、寒潭般的眼睛此刻變得渾濁,吃力地轉動著,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模糊的視線裏映照出楚明昭染血的臉頰和那雙燃燒著某種複雜火焰的眸子。
然後,他竟牽動了毫無血色的嘴角,一個微弱到幾乎看不清、卻蘊含著巨大嘲諷的弧度緩緩綻開,破碎的氣音伴隨著血腥的氣息低低地湧出,斷斷續續:“嗬…楚家女子…果然…覬覦…” 尾音散落在濃重的血腥氣和寒風裏,他似乎想說完那個驚心動魄的詞——“江山”?聲音卻越來越低,最終在嗆咳中斷絕。
楚明昭死死盯著他唇邊那抹冰冷嘲諷、彷彿洞悉一切又隨時會熄滅的弧度,再低頭看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又猛地看向他後背那根觸目驚心的箭桿和仍在洇開的暗紅。那一瞬間,被朝堂斥責的羞辱、昭陽宮冰冷的囚禁、虎符在手卻不能施救的無力、佈防被泄露的滔天怒火…數不清的情緒在她胸腔裏如同毒焰般炸開、沸騰!
“蕭徹!”她猛地低吼一聲,不顧左臂撕裂般的劇痛,雙臂驟然收緊,用一種幾乎要勒斷對方肋骨的力道,將眼前這具修長冰冷的帝王身軀狠狠攬入自己懷中!鼻端瞬間被混雜的濃重血腥氣與一絲尚未被完全覆蓋的、屬於蕭徹獨有的沉鬱龍涎香氣充斥著!
他不能死!絕對不能死在這裏!她所有深埋的計劃,多年佈下的暗子,那條通向權力巔峰的染血道路…所有一切,都係在這個此刻在她懷裏奄奄一息的、互相算計猜忌了十年的男人身上!若他死了,皇權旁落,幼主臨朝?那她這貴妃的位置,連同她暗中謀劃的一切,頃刻間將化為齏粉,被那些虎視眈眈的親王、世族,踩得粉碎!
“想輕鬆死在北地?做夢!”她的臉幾乎貼上他冰冷滲著冷汗的額角,嘴唇緊貼著他血跡斑斑的耳廓,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喑啞狠厲,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心驚的尖銳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他混沌的意識裏,“你給我撐住了!聽見沒有?!你若敢閉眼,這萬裏山河,我楚明昭即刻就替你接手!絕不會讓它落到你那個還在東宮玩泥巴的小太子手裏!明白嗎?想守住你蕭氏的天下,就給我活下來!”
懷中蕭徹沉重的身軀毫無反應,隻有微弱到近乎斷絕的呼吸證明他還殘存著一線生機。楚明昭猛地抬頭,眼中爆射出的凶戾寒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狠狠紮向正匆匆跑過來的趙鐵石:“清點所有能用的人!傳令!就地搭建禦帳!把他後背的箭圍起來!燒熱水!有多少烈酒都拿來!還有——把那幾個繳獲北狄人皮囊裏的可疑藥粉,給本宮刮幹淨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