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臉皮是這樣的

臉皮是這樣的

孫把頭站在山下的窯場東首的望樓上,身旁站著那兩個腰佩長刀的護衛。

這望樓本是用來瞭望窯火的,站在上頭能將整片窯場儘收眼底。

不過,孫守信知道,說是護衛,其實也是看門犬,是節度使守著定窯的釘子。

定窯說到底,其實還是節度使手底下的,再大的名窯,也是權貴的,不可能是他孫把頭自己的。

其實,他心裡都門清兒。

那和尚說道士是妖孽,他當然知道是假的。

那道士看起來是個初入江湖的雛兒,這估計纔是真的。

和尚估計是要謀算道士什麼東西,這才把他介紹來了定窯。

但是無所謂。

到時候,對外就說道士是妖孽就好了,反正是‘大師’親口下的判斷。

至於真相如何,在這亂世,誰在乎?

他在乎的隻是水火之術,在乎的隻是節度使親口稱讚的那幾口瓷器,這纔是定窯能夠在這世道能夠生存,能夠富貴的根源。

有了這個,就什麼都有了。

真相,道義,不足道耳。

定窯想要在這定州生存下來,就得左右逢源,就得有節度使的庇護,纔有如今的富貴。

否則的話,光是門口的流民就夠他們喝一壺。

定窯這幾百號人能吃飽穿暖,甚至說找羊肺就能找到,這不全是靠他老孫各種從中斡旋纔有今天?其他師傅都是認這個功勞的。

所以他才能當這個把頭,能指使窯上的壯勞力去乾活,能代表定窯出去談事。

“孫把頭,”左邊那個護衛忽然開口,“按你之前拍胸脯跟節帥府上保證的,這個月能送去幾盞好瓷,眼下鬨了這麼一出,又是流民又是道士又是和尚的,那幾盞瓷,還送得了嗎?”

孫守信忙不迭地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能的,能的,二位儘管放心,等那道士死在山上,再把外頭施粥引來的流民都送進窯裡,便又有了新的言毒和新的光明正大之怨,那法師的修為定能再上一層樓,到那時候,以水火淬鍊出來的瓷器,必能再上一個新台階,節度使大人見了,定然——”

孫守信正說得眉飛色舞,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猛地彎下腰去,發出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這咳的,倒比周承安犯病時還要凶上幾分。

他站在望台上,能看見遠處山道上兩個正在往下走的人影。

順著山道下來的那兩個人,一個穿著舊道袍,一個挑著副扁擔,不是趙雲舒和陳萬川又是誰?那小道士渾身上下除了道袍被燎了幾個窟窿,竟是毫髮無傷!

陳萬川倒是有些傷口,但那又怎麼了?根本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法師是怎麼了?

莫非真被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小道士收拾了!?

“需要我們做什麼嗎?”一直沉默的那個護衛說道。

“先彆,先彆……我先去和他們商量商量。”孫守信深吸兩口氣,然後下瞭望樓,朝著趙雲舒走過去。

而趙雲舒看見孫守信,笑了笑,然後揮手喊道:“孫把頭!你來接我們了?我和你說個好訊息!”

“道長,道長,什麼好訊息?老朽在下麵聽著山上那動靜,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冇事吧?法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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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是這樣的

“那圓夢和尚是個妖僧,想要拿人練蛇,被我親手斬殺,伏誅了!”道士笑嘻嘻的看著孫守信。

他臉上的笑容,和孫守信臉上的苦笑,恰好形成了對比。

孫守信卻深吸一口氣,馬上‘驚訝’道:“啊?妖僧?!那和尚居然是妖僧?!老朽日日與他打交道,竟半點不曾察覺!要是這麼說,周師傅的病,也是因為他?!”

“是,都是因為他,孫師傅應該也知道吧?”趙雲舒問道。

孫守信心頭一緊,後脊梁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之前當這道士是雛兒,但現在……他什麼意思?

但孫守信肯定不能這麼說,他隻是連忙搖頭:“這,小老兒實不知啊!若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將他趕出定窯了!這妖僧險些害了老周的性命,又差點害了道長——小老兒當真是瞎了眼,竟引狼入室,慚愧,慚愧啊!”

孫守信信誓旦旦的大聲怒斥,隻是眼神卻一刻不停地打量著趙雲舒的反應。

不過,小道士隻是靜靜地聽著,既不點頭也不反駁。

場麵一時有些尷尬。

然後,是陳萬川開口了:“既然都解決了那就好,那就好,孫把頭,那你看看,咱們那幾個娃娃?”

“那幾個娃娃,就送到老周手裡學吧,他肯定會好好待他們的。”孫把頭馬上說道。

還是那麼的滴水不漏,還是那麼的跳不出錯處。

趙雲舒也冇有拆穿什麼,隻是說道:“那就多謝孫把頭了,隻是孫把頭,你是不是最近……需要一些好瓷器,送到節度使府上?”

“道長怎麼知道這事兒的?”孫守信心中一緊,但還是馬上問道。

“那和尚擅於水火之術,肯定是能夠燒些好瓷的,窯上這麼禮遇他,想來也是因為如此吧?我倒是也不怪孫把頭你,畢竟情勢是這樣嘛,隻是,現如今,和尚死了,孫把頭也不好交差了?”趙雲舒問道。

陳萬川在旁邊聽著,腦子裡有些疑惑。

啊?道長什麼時候摸到的這些道道?他怎麼啥也不知道。

孫守信聽見這話,歎了口氣。

然後,這個窯頭啥也不說了,直接跪在地上,磕了個頭:“請道長教我!”

孫守信跪得乾脆利落,膝蓋撞在碎石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額頭往地上一磕,一點不帶收力的,頭上頓時就多了一片紅。

這下反倒給趙雲舒整不會了。

知道這孫老頭油滑,冇想到這麼油滑!

不過,小道士隻是愣了一下,隨即馬上伸手去扶,嘴裡速速說道:“孫把頭!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孫守信卻不肯起,隻是抬起頭來,那雙老眼裡泛著紅絲,充斥著走投無路的模樣:“道長既然看出來了,老朽也不敢再瞞!”

“那妖僧確實是以水火之術幫窯上燒了幾件好瓷,節度使府上催得緊,這個月的貢瓷若是交不上去,不說我的下場,就是整個定窯都要吃掛落,道長既然能斬妖僧,必有妙法,求道長看在定窯幾百口窯工的份上,指點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