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同病相憐

同病相憐

圓夢法師的禪房設在窯場旁邊的一個山洞裡,是就地取材,擴寬了些,鋪了些板子,十分樸素。

王海庭跟在圓夢法師身後跨進院門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路已被樹影吞冇,窯場的喧囂在這裡一絲也聽不見。

禪房內陳設清簡,西牆的木架上陳列著大大小小的經卷,正中一張紫檀木案上供著一尊銅鑄佛像,佛前香爐中青煙嫋嫋,周圍陳設著一些法器。

三個孩子被安置在禪房一角,席地而坐,麵前是一張矮幾。

圓夢法師端坐在矮幾對麵,袈裟鋪展,法相莊嚴。

他見王海庭進來,便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他入座。

待三個孩子都坐定了,他纔開口:“阿彌陀佛,三位小施主莫怕,今日請你們來,是有一樁好事要與你們商量。”

他目光在王海庭臉上停了停:“我聽陳萬川和窯上的師傅們說,你們是被送到山上做了山神童子,受了不少苦楚,好不容易纔下山來,想在定窯裡謀個手藝,圖個溫飽,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決心,實在難得。”

圓夢法師卻不以為意,繼續溫聲說道:“隻是學手藝這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燒焦燒炭,踩泥揉泥,夏烤窯火冬裂手,熬個十年八年纔算出師,你們這般年紀,本該是讀書識字、學經明理的時候,何必把光陰都耗在那煙火煤灰裡?”

他繼續說道:“我倒還有個出路。你們不妨真來我座下,做個佛子佛孫,如何?每日不過是念唸經、掃掃院子,吃穿不愁,比在窯上受苦強了百倍,而且,還能學法術呢。”

說著,他輕輕拍了拍手。禪房側門應聲而開,卻看見空中漂浮著一隻托盤。

這儼然就是法術。

托盤之上的碟碟盞盞像是有生命一般,自行跳出,撲棱撲棱的擺在矮幾上,原來都是一疊疊的點心。

點心極精美,糖餅,麥糕,乳酪,杏片、梅子、香藥脆梅,沙糖綠豆、水晶糰子,甚至正中一盞冰雪細料乳漿,**四溢,麵上還浮著細碎的冰碴。

林林總總擺了大半張桌子,在禪房的陳設下,愈發顯得琳琅滿目。

那兩個小孩子,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那乳酪的甜香一鑽進鼻子,他的眼睛便直了,小嘴不自覺地張了開來,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王海庭嘴裡口水嚥了又泛上來,兩隻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點心,饞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卻硬是攥緊了拳頭擱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

他看見另一個娃娃伸出手去,趕緊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那娃娃吃痛縮手,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王海庭衝他拚命使眼色,又微微搖了搖頭。

然而另一個孩子早已按捺不住,伸手抓起一塊糖餅便往嘴裡塞,咬得哢嚓作響,糖屑沾了滿嘴滿臉。

看見同伴都吃了,他也抓了一顆沙糖綠豆,含在嘴裡甜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兩個娃娃吃得狼吞虎嚥,哪裡還顧得上王海庭的眼神。

圓夢法師看著孩子們爭相取食的模樣,臉上露出了笑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越過茶盞的邊沿,落在了那個始終冇有伸手的王海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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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憐

這孩子坐得端端正正,拳頭擱在膝蓋上,嘴裡明明饞得口水都快包不住了,卻倔強地抿著嘴,不肯去碰那些點心。

“你怎麼不吃?”圓夢法師放下茶盞,溫柔的說道:“是嫌點心不好吃?”

王海庭猛地搖頭,答道:“好吃!這肯定好吃!我聞聞就飽了!”

說完還用力吸了吸鼻子,做出副心滿意足的模樣,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地咕嚕嚕響了起來。

確實好吃,但他不敢……

“哈哈,莫非擔心貧僧是拐賣孩童的歹人?”圓夢法師見王海庭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得笑出聲來。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溫言細語,慈眉善目:“放心吧,隻管吃就是了,這些點心是今早托人從定州城裡捎來的。”

王海庭卻冇有動,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不去看桌上那些精緻點心,抬起眼來直視圓夢法師,問道:“法師,我們在窯場乾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讓我們過來呢?”

“因為你們命好啊。”圓夢法師放下茶盞,目光在王海庭臉上轉了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你們認識了個道士阿叔,你們那個阿叔很厲害的,而且心地也好。”

“命好嗎……”王海庭低下頭,聲音忽然輕了下去,他被煤灰染得烏黑的小手擱在膝蓋上,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焦炭屑。

“怎麼,你覺得自己命不好?”圓夢法師微微側頭,似乎對這個孩子忽然低沉下來的情緒產生了幾分興趣。

王海庭沉默了一會兒,才悶聲開口:“我生下來後,原是家中最寶貝的,爹孃疼我,還請了村裡的秀纔給我起名,不過弟弟出生之後,大家都說他是神童,什麼東西都緊著他,最後……”他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最後就把我扔到了山上,這算命好嗎?”

圓夢法師冇有立刻接話。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看著王海庭,眼底閃過一刹那極難察覺的波動。

這表情很難形容,勉強去說的話,有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認同”的複雜神色。

然後,他恢複了平靜。

“好啊,怎麼不好。”他平淡的說道,“這世上被扔掉的小孩多,但被撿到的冇幾個,被你道士阿叔這種人撿到的,更冇幾個,你的命比你父母身邊的弟弟好多了。”

王海庭抬起頭來:“我倒是寧願待在爹孃身邊,我要是在定窯學成了本事,回去他們應該就不會攔我了。”

“嗬嗬,”圓夢法師輕輕笑了兩聲,那笑聲裡冇有嘲諷,倒有幾分過來人的感慨,“其實也會的。”他將茶盞放在矮幾上,雙手緩緩合十,目光越過三個孩子,落在牆上那幅褪了色的佛畫上。

畫上的佛陀低眉垂目,似笑非笑,彷彿在聽。

“你知道嗎?我也是被父母扔掉的。”

這話來得突然,聲音也不高,卻像一塊石頭丟進平靜的水麵,連那兩個埋頭吃點心的娃娃都停下了手。其中一個甚至抬起頭來,腮幫子裡還塞著半塊麥糕,含含糊糊地問:“法師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