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圓夢和尚
圓夢和尚
“不知道,但大概是——”趙雲舒剛剛想要說出自己的推測,卻見下一刻,從店鋪的裡麵院子,敲響了一聲法鈴!
之所以說是法鈴,是因為鈴鐺響起的時候,周圍的人都能夠感覺到一陣心平氣和,彷彿急躁都消停了下來,肯定不是普通鈴聲
那鈴聲悠悠揚揚,不高亢,不尖利,如水波般層層盪開,穿門過院,滲到每個人的耳中。
鈴聲入耳的那一刹,陳萬川攥緊的拳頭不自覺地鬆了開來,夥計額上的汗珠似乎也消下去幾分,連那三個一直怯怯躲在身後的孩子,臉上的惶然之色竟也淡了些許。
趙雲舒察覺到鈴聲,正要判斷是哪裡來的,鋪子後院的珠簾被人從裡麵挑開,走出一個人來。
來的卻不是掌櫃,也不是窯工,而是一個和尚。
這和尚身披一領紫檀色袈裟,袈裟上以金線繡出福田格子,每一格中又繡一朵蓮花,針腳細密,流光隱現。
福田格,每格大小相同,代表“眾生平等”,一格一法界,一修一福田,寓意“合虛空法界一切眾生為一身,吾身為福田”。
內襯一襲素白僧袍,領口嚴整,不露寸膚。
足下一雙雲頭僧鞋,鞋麵不沾纖塵,身形修長,麵如滿月,眉宇之間透著莊嚴慈悲,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恰如《法華經》所雲:“相好光明照十方,微妙淨法身具足。”
和尚左手托著一枚銅鈴,那銅鈴不過拳頭大小,鈴身上鏨刻著八葉蓮華紋,鈴舌猶在微微顫動,方纔那一聲法鈴顯然便是由此而出,右手則豎於胸前,結了一個說法印,五指圓融,如蓮瓣初綻。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尺量,不多不少。
那夥計一見這和尚,如見救星,幾步搶上前去,躬身便拜,口中連聲道:“法師!法師您可算出來了,後麵——”
和尚微微抬手,那夥計便住了口。
他目光在鋪中掃了一圈,從陳萬川看到三個孩子,最後落在趙雲舒身上,臉色的表情讓人見了便覺得安心,彷彿一切煩憂都被這笑化去了。
而那個夥計,嘴裡的話也像連珠炮般滾了出來:“幾位客官,實在對不住,實在對不住!今日鋪子裡有些雜事,怠慢了諸位,萬望海涵,萬望海涵!改日,改日小的請掌櫃來,讓掌櫃的親自給幾位沏茶賠禮。這位道長,您大人有大量,莫跟小的計較,幾位這邊請,這邊請——”
他一麵說,一麵側著身子往門口引,手臂伸得筆直,腰彎下幾分:“道長尋周師傅的事,小的一定放在心上,等周師傅哪日得閒了,小的頭一個去通傳,絕不敢耽誤,幾位慢走,慢走,小心門檻——”
陳萬川雖滿肚子不痛快,卻也不好再發作了,隻得哼了一聲,牽著孩子轉身。
王海庭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越過夥計的肩膀,好奇地望了那和尚一眼。
就在此時,那和尚卻開了口。
“這位施主,”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澈澈,如玉石相擊,每一個字都穩穩噹噹地送到眾人耳中,“您是想找周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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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夢和尚
他目不斜視,目光隻落在趙雲舒一人身上,彷彿這鋪子裡其餘人等都不存在似的。
那夥計正說得起勁,被他這一句話生生截斷了話頭,張著嘴愣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趙雲舒轉過身來,與那和尚四目相對。
“是,”趙雲舒定了定神,稽首道,“小道趙雲舒,與周承安師傅有舊,途經此地,特來拜望。敢問法師上下?”
“貧僧法號圓夢,”他道,聲音清朗如玉磬,“與這定州窯上,倒有些許往來。施主若要去窯上尋人,貧僧可以書信一封,代為引薦。這幾日窯上管得嚴,冇有熟人引路,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陳萬川在一旁聽了,先是一喜,繼而又是疑,上下打量著那和尚一身紫檀袈裟、金線福田格子,再看他腰間掛著的紫銅如意,腳上蹬著的雲頭僧鞋,忍不住撓了撓頭,道:“大師……這得多少錢啊?”
他這話問得直白,卻也是人之常情。
和尚貪財,天下皆知。
超度亡魂要錢,唸經祈福要錢,便是寫一封書信,那也得潤筆費。看這和尚從頭到腳這一身行頭,少說也值一百兩銀子,要不是能掙,誰穿得起?
和尚聞言,卻笑了起來,他擺了擺手,道:“何須用錢?舉手之勞罷了。施主稍候,貧僧這就去取紙筆。”
他說罷,轉身往鋪子裡間走去。那夥計在一旁站著,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古怪,像是想攔又不敢攔,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偷偷覷了趙雲舒一眼,但最後還是放棄了。
陳萬川也有些糊塗了,湊到趙雲舒耳邊低聲道:“道長,這和尚什麼來路?怎麼比窯上的師傅還大方?莫不是另有所圖?”
趙雲舒則說道:“反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就去一趟窯上,既能讓小孩有活路,我們也能有點盤纏。”
珠簾晃動,和尚的身影消失在後院門內。
王海庭一直躲在趙雲舒身後,此刻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道:“阿叔,那個和尚好奇怪。”
陳萬川還在那裡嘀咕:“不要錢?這年頭還有不要錢的和尚?道長,你說他是不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回頭到了窯上,再跟咱們要個大的?”
正說著,後院珠簾又是一響,那和尚已取了紙筆回來,步履從容,袈裟飄然。
他走到櫃檯前,將紙鋪開,提筆濡墨,筆尖在紙上落下第一個字時,那枚小小的法鈴竟無人搖動而自行響了一聲,鈴聲清越,悠悠然在鋪中迴盪。眾人隻覺心神一寧,方纔那滿腹的焦躁與疑慮都像被這鈴聲洗過了似的,淡去了不少。
待鈴聲落儘,和尚已擱下筆,將那信紙摺好,雙手遞了過來。
“施主,”他看著趙雲舒,“山深路遠,路上小心。”
“多謝法師!”趙雲舒拱了拱手,拿上書信,出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