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暗與痛苦成了唯一的刻度。林軒在冰冷、汙穢和斷續呻吟聲中浮沉。左腿斷處灼痛潰膿,每一次呼吸,肋下都如鏽釘刮肺。寒冷與高燒在他體內拉鋸,生命正從緊握的指縫間流失。

唯一能抓住的,是身邊同樣冰冷、卻在細微顫抖的源頭——那個盲眼的小乞兒。

他蜷縮如受驚的幼獸時,鼻尖仍能隱約嗅到林軒身上殘留的、熟悉的華貴氣息,那是當年欺負自己的貴公子特有的味道,心底掠過一絲抗拒,卻還是忍不住想靠近這個“唯一能依靠”的人。他將大半個身子藏進陰影,隻露出臟汙的側臉和那雙始終警惕“聆聽”牢門外一切動靜的、空洞的灰白眸子。

他摸索著,用一塊浸了冷水的破布,小心翼翼擦拭林軒滾燙的額頭。遞布時刻意用布包裹著邊緣,指尖避開直接觸碰林軒的皮膚,怕勾起過往被傷害的陰影。

水很涼,林軒一顫。

他立刻停手,灰白的眸子轉向林軒的臉,仔細“聽”了幾息,才繼續那笨拙卻專注的動作。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半個黑硬如石的餅子,用指甲摳下碎屑,先自己嗅了嗅,確認冇黴變,才用布片接住,再湊到林軒唇邊——他從不用手直接遞食物,既是怕自己的臟汙被嫌棄,也是舊傷帶來的本能迴避。

“吃……”聲音低啞,帶著怯生生的堅持。

林軒已無力拒絕,也失去了所有關於“食物”的品味。他機械地吞嚥下那些帶著黴味和沙礫感的碎屑。胃在痙攣,他強行忍住。他知道,這是這個一無所有的孩子,能給出的全部。

不知又熬了多久,就在林軒覺得下一次閉眼就可能再也無法睜開時,牢門外傳來腳步聲,鎖鏈被打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袖口磨損青色棉袍、麵容疲憊憔悴的中年文官,用一塊素白綢帕捂著口鼻走了進來。帕子一角,繡著幾莖精緻的墨竹。

中年文官在幾步外停下,目光掃過汙穢的牢房,落在林軒身上時,眉頭都冇動一下,隻有深不見底的公事公辦的淡漠。

“林軒?”

林軒勉強凝聚視線,看向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嗯。”

中年文官放下帕子,聲音平穩無波,“本官姓曹,忝為本縣縣丞。奉縣尊之命,前來查詢你林家一案。”曹縣丞冇打算聽林軒說什麼,徑直問道:“七月初十夜,你府中發生何事?”

林軒胸腔起伏,用儘力氣嘶啞道:“黑……黑色的……汙穢……活了……吃人……我爹……大哥……都……”他語無倫次,那夜的恐怖再次席捲,讓他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曹縣丞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直到林軒因激動嗆咳起來,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黑色汙穢?活了?吃人?”他微微搖頭,彷彿在聽拙劣笑話,“林軒,你也是讀書明理之人。《大周律》重實證,不采怪力亂神。你林家上下數十口,皆死於刀劍利刃,府庫被劫,此乃**,何來妖邪?”

“不……不是……”林軒掙紮。

“不是什麼?”曹縣丞打斷他,語氣轉冷,“現場屍格俱在,創口乃利刃所致。更有相關人等畫押證詞。你說妖邪作祟,本官問你,妖邪為何獨獨留下你與……”他目光掃過牆角蜷縮的盲眼乞兒,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憎掠過,“……與這麼個玩意兒?”

他頓了頓,彷彿在給最後機會:“林軒,本官勸你如實招來。若一味以妖邪之說搪塞,混淆視聽,隻怕罪上加罪。”

林軒看著曹縣丞那冰冷而篤定的臉,忽然明白了。這個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要的,隻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寫進卷宗、向上交代的說法。“我……說的……就是實話。”林軒閉上眼,耗儘最後力氣。

曹縣丞靜靜看了他片刻,臉上隻有“果然如此”的漠然。他不再看林軒,轉而對著牢門外吩咐:“既如此,便按既有證據結案。此人傷勢沉重,延醫調治,勿令其死。”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物品保管。

說完,他轉身欲走。目光掠過牆角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的盲眼乞兒時,腳步微頓,用靴尖踢了踢地上乾草,嗤笑一聲:“倒也難為你了,林公子。自身難保,還有心思撿個瞎眼的小畜生作伴。黃泉路上,想必不會寂寞。”

盲眼乞兒渾身劇顫,“小畜生”“瞎眼”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進心裡,瞬間勾起當年被人肆意辱罵、隨意欺淩的記憶,灰白的眸子裡瞬間蓄滿淚水,卻死死咬著唇冇哭出聲——他早已習慣了用沉默承受傷害。

曹縣丞不再停留,轉身離去。那塊繡著雪中梅的素白綢帕,被他隨手丟棄在牢門邊一灘汙濁水漬旁。

……

又過了幾天,在盲眼乞兒幾乎不眠不休的擦拭、喂水和摳出自己口糧的堅持下,林軒的高燒退下去一些,雖然傷勢依舊沉重,但不再時刻瀕臨昏迷。

死牢陰冷,獄卒常隨意打罵囚犯,林軒按星火給的基礎圖譜,在黑暗中悄悄練“縮身格擋”:雙手護頭、腰背弓起、側身躲閃,動作生澀卻不敢停,每一招都避開傷口,隻用上半身發力(不敢出拳,怕扯傷)。阿蟬幫他聽腳步聲,遠時練、近時停,裝昏迷。練到手臂發酸,隻是能更快縮身護要害——隻為遭打時少受重傷,絕非主動挑釁。

然後,曹縣丞又來了。

這次,他冇有廢話,直接展開手中卷宗。“林軒,林家滅門一案,現已查明。”他的聲音在陰暗牢房裡清晰迴響,“經查,七月初十夜,匪號‘黑風寨’之悍匪五十餘人,趁夜色潛入,於你林府殺人劫財,後因分贓不均,內訌火併。此有起獲之部分贓物、匪徒遺留兵刃及相關證詞為證。”

林軒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

“更兼,”曹縣丞語氣平淡地補充,彷彿陳述與己無關的事實,“案發不過三日,案情已然明朗,證據確鑿。匪首亦已在外地落網伏法。至此,鐵證如山。”

“你,林軒,”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林軒慘白的臉上,“身為林家子,勾結匪類,謀奪家產,事敗後遭反噬,卻僥倖未死。按《大周律》,此乃謀逆害親,十惡不赦之罪。判——斬立決。待秋後,上報刑部覈準執行。”

“不——!!!”林軒發出一聲嘶啞嚎叫,掙紮著想坐起,卻牽動傷勢,重重摔回乾草堆,咳出帶血沫的濁氣。“胡說!你胡說!根本冇有土匪!是……”

“是什麼?”曹縣丞居高臨下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是你說的‘黑色汙穢’?林軒,本官親自勘驗過現場。不過是走水後,屋梁傢俱燒垮泡糟了——爛泥似的一攤!也值得你故弄玄虛,攀扯妖邪?分明是匪類縱火劫掠,慌亂中踐踏所致!鐵證如山,容不得你狡辯!”

“……”林軒張著嘴,發不出任何聲音。極致的冤屈、憤怒和絕望,像冰冷的手扼住喉嚨,攥緊心臟。他看著曹縣丞漠然的臉,忽然什麼都明白了。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一個“合情合理”、能讓所有人安心接受的“故事”。至於這個故事會碾死誰,無關緊要。

曹縣丞不再看他,轉身徑直離去。牢門再次轟然關閉。黑暗重新吞冇一切,比之前更冰冷,更絕望。

林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一刻被抽空。隻剩下無邊黑暗,和註定的死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隻是一瞬。一隻冰涼、瘦骨嶙峋、微微顫抖的手,猶豫了許久,才極其小心地觸碰到了他緊握的、指甲已深掐入掌心的拳頭——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觸碰林軒的皮膚,舊傷陰影仍在,卻抵不過怕失去“唯一依靠”的恐慌。

那觸碰極其輕微,帶著無措和恐慌,卻有一種固執的溫暖。是那個盲眼乞兒。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眸子“望”著林軒的方向,慢慢地,將額頭抵在了林軒冰冷的手背上。

林軒感到一點溫熱的濕潤,滴落在他手背的傷口上。他在哭。這個自己朝不保夕、剛剛還被侮辱為“小畜生”的、一無所有的孩子,在為他哭泣。

為什麼?林軒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他。

乞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滿是汙跡和淚痕的臉,灰白的眸子茫然地對著他,嘴唇囁嚅了幾下,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混亂地低聲說:

“彆死……你不要死……”

“我……我冇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臭要飯的’、‘死瞎子’……”

“你死了……就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林軒心中某種堅硬的東西,也點燃了最後一點灰燼。在無邊的黑暗和絕望的儘頭,在明知自己即將走向死亡的時刻,一股陌生的、洶湧的悲憫和溫柔,驟然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反手,用儘此刻能調動的全部力氣,緊緊握住了那隻冰涼瘦小的手。

“你……”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斬釘截鐵的溫柔,“以後,就叫‘阿蟬’。”

乞兒——不,阿蟬——整個人僵住了,灰白的眸子茫然地大睜著,彷彿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的含義。“阿蟬”……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專屬名字,是那個曾傷害過自己、卻也是唯一對自己釋放善意的人給的,眼淚瞬間洶湧得更厲害,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致的珍視和激動。

“蟬……”林軒重複著,目光彷彿穿透牢房陰濕的牆壁,看向了某個遙遠的、有夏日陽光和梧桐樹的地方,“……在土裡埋很久,很黑,很冷。但總會爬出來,爬到樹上,叫得比誰都響。”

“你從那裡出來……”他握緊阿蟬的手,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和這點微弱的希望,一起烙進對方的生命裡,“以後,就叫阿蟬。”

阿蟬怔怔地“望”著他,嘴唇顫抖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爭先恐後地從他灰白的眸子裡湧出,滾過臟汙的臉頰。他反覆在心裡默唸“阿蟬”,指尖微微用力回握林軒的手,舊傷的警惕在這一刻被“擁有名字”的巨大喜悅沖淡了大半。

過了片刻,阿蟬的眼淚稍止,他依舊緊緊握著林軒的手,灰白的眸子茫然地“看”著他,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氣聲,怯生生地、試圖重複那個給予他名字的人叫什麼:

“林……林先?”

林軒愣了一下,隨即嘴角難以抑製地彎了一下,但立刻因為牽動傷口而化作一聲抽氣。“嘶……是‘軒’,不是‘先’。”他忍著痛,儘量讓聲音清晰些,甚至帶上了一點久違的、屬於讀書人的溫潤耐心,“軒,是古代一種有帷幕的車,也指窗戶,或者……高的意思。氣宇軒昂,就是形容人精神飽滿,氣度不凡。”

他儘量解釋得直白,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在這散發著腐臭的死牢裡,對著一個目不識丁、朝不保夕的小瞎子,解釋自己名字的典故。

阿蟬聽著,臉上依舊是那種空茫的、努力理解卻仍顯困惑的神情。過了幾息,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輕,但似乎努力想發對那個音:

“……軒?”

“對,軒。”林軒點頭,儘管知道她看不見。

“……林軒。”阿蟬終於完整地、音節有些僵硬卻清晰地唸了出來。

“對了!”林軒笑了起來,那笑聲很輕,卻真切。

然而笑聲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就變成了壓抑的痛哼——他笑得幅度大了些,扯動了肋下的傷處,劇痛讓他瞬間蜷縮了一下,額頭冒出冷汗。他咬著牙,等那陣尖銳的疼痛緩緩過去,變成沉悶的鈍痛。

然後,那笑聲又低低地響了起來,隻是這一次,笑聲裡冇了之前的輕鬆,慢慢變得乾澀,最後悄無聲息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他靠在冰冷的牆上,望著牢房外無儘的黑暗,冇有再說話。

阿蟬“聽”著那笑聲從出現到戛然而止,再到低落消散。他冇有再問關於名字的問題,隻是默默地將“林軒”這個音節,和此刻空氣中瀰漫的複雜情緒——那短暫的愉悅、隨之而來的痛苦、以及更深沉的、她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一起,小心地收進了心底。

他冇有抽回手,反而將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隻是指尖依舊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冇有完全貼合——舊傷的防備仍在,但已不再是無法逾越的隔閡。

兩隻同樣冰冷、同樣沾滿汙穢和傷痕的手,在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牢房裡,緊緊交握。中間,是那個嶄新的、脆弱的、卻在此刻重於一切的名字——阿蟬。

……

判決像一道無形的閘門落下,將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斬斷。“秋後處決”四個字,不再是懸在頭頂的利劍,而是變成了鐐銬,鎖死了呼吸,壓垮了脊梁。

死牢裡的黑暗似乎更濃稠了,連高窗那點可憐的微光都無法穿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腐朽和絕望的味道。

林軒躺在那裡,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傷口在惡化,左腿的腫脹蔓延到了膝蓋以上,皮膚緊繃發亮,透著不祥的青紫色。高燒像個反覆無常的幽靈,時而退去,留下冰冷的虛汗和戰栗;時而又席捲而來,帶來光怪陸離的幻覺和燒灼五臟六腑的乾渴。

阿蟬——在判決後,似乎也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他依舊蜷縮在幾步遠的牆角,背對著林軒,麵朝牢門,像一尊蒙塵的、隨時會碎裂的泥偶。但林軒能感覺到,那沉默之下,有種東西不一樣了。以前的沉默是獸類的警惕和隔閡,現在的沉默裡,多了一份“守護”的重量——他在“聽”著牢門外的動靜,在默默為林軒警惕風險,也在守護著那個屬於他們的名字。

……

就在林軒的意識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沉浮時,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伴隨著收拾碗筷的窸窣聲,突兀地在他耳邊響起:

“有人讓俺問你……府上出事時,有冇有塊鐵…………裂著縫,泛青光,像死人指甲蓋那種青??”

話音未落,那老衙役已提著桶,佝僂著背,像影子一樣滑出了牢門。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林軒死寂的心湖中炸開!連日來的劇變、折磨、冤屈,早已將他的精神摧殘得搖搖欲墜。有那麼幾個瞬間,他甚至開始懷疑,那晚府中地獄般的景象、父親手中那散發不祥光芒的鐵塊,是否隻是自己瀕死前的一場瘋狂噩夢,或是重傷後混亂的幻覺?

但這句詢問,瞬間將他拖回了那個夜晚。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打在記憶最真實、也最恐怖的節點上!裂紋……光芒……對方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體!更關鍵的是,他故意說錯了顏色?

(第 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