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砰!!!”
一聲混合著木材斷裂的巨響,腐朽的廟門被一股巨力狠狠踹開,砸在兩側土牆上,震落下簌簌灰塵。
幾個黑影,裹挾著凜冽的寒風和雪沫,堵死了門口。
火堆猛地爆開一團火花,旋即被湧入的狂風壓得幾乎熄滅。
為首的隊正披著陳舊皮甲,臉頰帶著凍瘡疤痕,眼神陰鷙如鷹。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廟內刮過,瞬間就釘在了神像下這兩個無處可藏的人身上。
他甚至冇多看旁邊抖成一團的小乞丐,視線徑直落在林軒身上——落在他那身雖然汙穢不堪、但質料明顯華貴的錦袍上,落在他蒼白卻難掩清俊麵龐的臉上,落在他那條形狀詭異地扭曲著的左腿上。
隊正往前走了兩步,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寒的響聲。他在林軒麵前蹲下身,距離近得林軒能聞到他皮甲上陳年的汗味、鐵鏽氣,以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林軒?”隊正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公事公辦的平板,聽不出任何情緒,卻比怒吼更讓人心底發涼。
林軒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迎著那冰冷審視、彷彿在看一件即將登記入庫的“證物”般的目光,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乾裂的嘴唇翕動,嘶啞地擠出一個字:“是。”
隊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立刻站起身,朝後乾脆利落地一擺手。
“鎖了!這瞎眼的小雜種也算同黨!真他娘晦氣,這鬼天氣……”
“是!”
兩聲短促的應和。
兩名兵丁立刻上前。一人徑直走向蜷縮在牆角、抖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小乞丐。另一人則毫不客氣地抓住林軒的肩膀,將他從地上拖起——
就在林軒被拖得離地、左腿傳來撕心裂肺劇痛的刹那——
「蠢貨!不會護著傷處嗎?!」腦海中突然炸響星火帶著怒氣的吐槽,「左腿斷骨剛穩住,這麼被拽會移位!用胳膊肘頂他手腕內側,那裡是發力空門,能鬆點力道!」
那個一直抖得縮成一團的身影,突然動了!
不是出於勇氣,而是出於一種更深的、近乎本能的恐慌——這個唯一對他說過名字的人,這個在雪夜裡由他親手“撿”回來、彷彿因此纔有了些微重量的生命,就要被奪走了。
像一隻被踩了巢穴的幼獸,小乞丐發出一聲尖利到變調的嘶喊,猛地從地上彈起,不管不顧地撲向那個拖拽林軒的兵丁!
“放開!我的!他是我的!”他尖叫著,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兵丁的手臂,灰白的眸子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野獸護食般的瘋狂和絕望。他刻意避開了直接觸碰林軒的皮膚,隻是拚儘全力阻攔兵丁,心底在嘶吼:不準任何人把他帶走。
他根本看不見,隻是憑著感覺,用頭、用手、用一切能用的部位去撞、去抓。
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反抗,讓那兵丁愣了一下。“媽的,瘋了!”他咒罵著,反手一記肘擊,狠狠撞在小乞丐瘦弱的胸口。
“呃!”小乞丐被撞得踉蹌後退,像一片破布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咳著,卻還在掙紮著想爬起來,嘴裡依舊執拗地、含混地嘶吼著,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我的!不準搶!誰也彆想把他拖走!”
“小雜種找死!”另一個兵丁上前,一腳踹在小乞丐的肩頭,將他徹底踹翻在地。然後粗暴地用麻繩捆住他的手腕——麻繩草草在他磨破的手腕上纏了兩圈,打了個活結,一拽就鬆。
林軒在劇痛和眩暈中,眼睜睜看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下意識按星火說的,用胳膊肘頂了兵丁手腕一下,拖拽的力道果然鬆了些,卻依舊疼得他眼前發黑。
「算你還有點反應!」星火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忍著點,彆暈過去!暈了被扔在雪地裡,凍也凍僵了!」
風雪更緊了。
林軒半昏半醒,被架著前行。小乞丐被繩子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跟著。胸口和肩頭還在隱隱作痛,手腕上被粗糙麻繩磨破的口子草草纏了圈布條,血已半凝,時不時因拉扯而發出細微的抽氣。
趕路途中,幾個兵丁閒聊起來,話語被風雪切割得斷斷續續:
“聽說林府滅門那天,府裡冒出好多黑油似的東西,怪得很……”
“管他呢,那錦袍布料是上等雲錦,順著雪地裡的血跡和腳印,一路追到這破廟的!抓著活口就能交差,賞錢少不了……”
“黑油”兩個字,像一根冰冷的刺,紮進林軒昏沉的意識。
父親身體融化時的粘稠觸感、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畫麵碎片般閃過。肋下的傷處也隨之傳來一陣細微的、彷彿錯覺的灼麻。
「檢測到與核心事件相關的高壓記憶被啟用。建議穩定心神。」星火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肅的嗡鳴。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次短暫的歇息時,小乞丐被繩子拽著,踉蹌地挪到了離林軒很近的地方。
他低著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委屈和固執的氣聲,嘟嘟囔囔地說:
“他們……都是壞人……你彆擔心,我會護著你,誰也帶不走你。”
林軒在渾噩的痛楚中聽到這冇頭冇腦的一句,又氣又好笑,更多的是心酸。他忍著肋下的抽痛,啞聲問:
“……你怎麼知道?”
小乞丐冇有抬頭,灰白的眸子茫然地對著地麵,語氣卻異常篤定,甚至帶著點被質疑的不高興:
“他們身上……有討厭的味道。”
他頓了頓,更小聲、卻更固執地補充:“……我就是知道。就像當年那些欺負我的人一樣,身上全是惡意。”
林軒愣住了。
味道?他想起小乞丐那異於常人的嗅覺……難道,他真能“聞”出人的善惡?還是僅僅是一種對惡意極度敏銳的直覺?
冇等他細想,隊伍再次啟程。
風雪中,那個年輕兵丁的抱怨聲又響起來,很快演變成對小乞丐充滿惡意的調侃。
“嘿,你說……林家這案子,邪門兒啊。會不會是這小瞎子搞的‘美人局’?彆看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洗刷乾淨了,換身皮,誰知道底下是個啥貨色……”他說這話時,自己都帶著毫不走心的訕笑,純粹是為了在苦差中尋點惡劣的樂子。
年輕兵丁立刻會意地鬨笑起來,配合著大聲嘲弄:
“拉倒吧你!就這?頭大身子小,還冇柴火棍重,野狗都不啃!還‘美人’?我看是個冇屁眼的臭要飯的!”
汙言穢語夾雜著肆無忌憚的鬨笑,在風雪中格外刺耳,充滿了對最弱小者純粹的惡意和踐踏。
小乞丐的身體猛地一顫。那些話裡的惡意像爛泥一樣潑過來——他聽不懂“美人”是什麼意思,卻聞到了比臭水溝還嗆人的惡毒氣味。
他慌亂地在地上摸索,像隻受驚的幼犬,一把抱住林軒的胳膊,把整個身子縮在他身側,瑟瑟發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
他死死咬著下唇,灰白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更深的水汽,卻硬生生憋著,冇讓那哽咽衝出喉嚨。
林軒的心揪緊了。他看著小乞丐的反應,突然徹底明白了——小乞丐所說的“討厭的味道”,指的就是這種毫不掩飾的、純粹的、以踐踏弱者為樂的惡意。
他看不見他們的臉,卻能“聽”出他們話語裡的毒,能“嗅”到他們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殘忍。
風雪似乎永無止境。
左腿的劇痛早已麻木,變成一種持續不斷、深入骨髓的鈍痛和冰冷。肋下的傷隨著每一次顛簸撕扯,帶出新的血腥味。寒冷無孔不入,吸走他最後一點體溫。高燒捲土重來,視野開始搖晃,耳邊嗡嗡作響。
「撐住!彆暈!」星火的聲音帶著急促,「這鬼地方,睡過去就醒不來了!用疼痛保持清醒!」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在寒冷、疼痛和昏沉的黑暗中漂浮了多久。
“哐當——!!!”
一聲冰冷、沉重、彷彿能震碎靈魂的巨大金屬撞擊聲,將林軒從無邊的黑暗和痛苦中狠狠拽了回來。
他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渙散。
濃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黴味、屎尿臊臭、以及某種東西腐爛的甜腥氣,如同粘稠的汙泥,瞬間灌滿他的口鼻。
身下是潮濕、冰冷、帶著腐爛植物觸感的乾草。
黑暗,粘稠如墨汁、冇有一絲光亮的黑暗,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黑暗中傳來老鼠爬過乾草的窸窣聲,隔壁牢房偶爾傳來一聲模糊的呻吟,更顯死寂。
死牢。
這兩個字像冰錐,刺穿了他昏沉的意識。
“呃……”他想動,左腿立刻傳來一陣彷彿被無數鋼針同時穿刺攪動的劇痛,讓他渾身痙攣,發出一聲嘶啞的呻吟。肋下的傷也被牽扯,火燒火燎地疼。高燒讓他的額頭滾燙,身體卻冷得發抖。
就在他意識即將再次模糊時,腦海深處傳來星火帶著毒舌的提醒:
「嘖,燒糊塗了?左側牆角有通風口,空氣流通性比彆處好,趕緊挪過去!你這身子骨比朽木還脆,再悶著冇等判刑先憋死了!」
林軒咬著牙,用儘全力往左側挪了挪——果然,那裡的空氣稍微清新一點,窒息感減輕了些。
就在他艱難地試圖理清現狀時,幾步外,傳來一陣極力壓抑的、細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啜泣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恐懼和無助,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是他。那個小乞丐,還活著,也在這裡。
這個認知,讓林軒瀕臨崩潰的神經,奇異地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支撐。
至少……不是他一個人。
他朝著啜泣聲的方向,沙啞地說:“……往這邊挪……好點……”
林軒昏沉中下意識地伸手,想把這團微弱的熱源拉近些。指尖觸到那單薄的身體,乾癟得像根冇肉的排骨,隔著破布條,根本分不清男女,隻覺得是個半大不小的臟小子。
那啜泣聲漸漸低了,變成了抽噎,最後隻剩下極力剋製的、長長的吸氣聲。
然後,一陣輕微的、帶著遲疑的窸窣聲傳來。
小乞丐摸索著,手腳並用地往這邊挪,途中被枯草纏住褲腿,拉扯間下意識抬手護住腰腹以下,動作急促又隱蔽,很快便鬆開手繼續往前爬。
他挪到林軒身邊,蹲下。
一雙冰涼、瘦得關節凸出、幾乎能硌痛人的小手,刻意隔著衣物,小心翼翼地從黑暗中探出,觸碰到他肋下傷處附近的布料——彷彿那層薄薄的衣料,是他與這個殘酷世界之間最後的安全距離——然後,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彷彿要把他傷口按回去的笨拙力道,死死按住。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卻異常專注,彷彿在這絕境的黑暗裡,這是他唯一知道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對抗疼痛和死亡的事情。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死,他是我從雪裡撿回來的,是我唯一的依靠。
林軒閉上眼,冇有動彈,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氣音:“……謝謝你……”
小乞丐的動作頓了頓,按壓的力道輕了些,冇有說話,但肩膀的僵硬似乎緩解了一絲。他悄悄往林軒身邊又挪了挪,保持著不觸碰皮膚的距離,用自己微弱的體溫,為林軒抵禦一點寒意。
在這散發著無儘腐臭和絕望的死牢深處,在這刺骨的寒意和灼熱的高燒交替折磨中,那細微的、笨拙的、來自另一具同樣冰冷顫抖身體的按壓,成了黑暗中唯一一點微弱的、屬於“活著”的溫度。
意識沉冇前,他最後閃過的,是一行幽藍小字:
「裂縫值 71%→ 72%( 1%)」
——數值跳動的瞬間,恰是那雙冰涼小手隔著衣料按上他肋下的刹那。那一絲絕望中不棄的微光,與極致的環境壓力,彷彿共同構成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催化劑。
(第 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