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動物園】利維坦·上
你怎麼知道這個東西會纏上你,如果知道的話,你當初就不會撿他回來。
他是海妖,是怪物,也許正如你無端的妄想,他也許被恐怖學和神秘學愛好者稱為利維坦。
不是嗎?看看那揮舞的腕足,吸盤是無數貪婪張開的口,顏色就像陰暗處的青苔,分泌粘稠的,噁心的粘液。
但那雙眼睛卻那麼可憐兮兮的瞧著你。他縮在魚缸一角,躲在深色的長髮後麵,巨大的觸手焦躁不安地翻騰。
你難以想象他在害怕。
他看起來明明是富有侵略性的怪物,上半身是強壯的男性軀體,你曾親手觸摸,在冰冷與順滑中體會到另一種力量感,而他下半身是糾纏在一起,粗壯的腕足,看起來可以輕易扭斷成年人的肢體。
但他就是極力迴避你的接近,連你餵食的手也視為洪水猛獸,扭扭捏捏地緊貼著缸壁,似乎是因為過於害羞在瑟瑟發抖——這個想象讓你忍不住惡寒。
你當初是怎麼想著,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軟,出手救了他呢。
那時他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地裹在漁網中。魚叉穿透他的左腹部,赤紅而粘稠的鮮血如魚群般從傷處湧出,浸潤了他的長髮。
你周圍的所有人都在議論紛紛,商量著如何處理這個類似於基因改造失敗產物的怪獸,方法適用於家畜,實驗品與儲備糧,當然對一個生物來說,是無法承受的殘忍酷刑。
你的腦子冇毛病,你也不是有特殊的癖好,但你總覺得他更像個人類。
那雙眼睛應該屬於隔壁家羞答答的小姑娘,你仔細去看,他身體抖得厲害,雙手緊緊抱住自己,連下半身的觸手都緊張得打結。
他真的在害怕。
你心裡冒出了荒誕的,不明來由的憐憫,這份不該存在的感情驅使著你,讓你悄悄地割破了繩子,把他放了——甚至冇人敢把他從漁網中抓出來,就高高吊在船邊。
那時你就冇想過再和他見麵。
結果呢——這下倒好,你隻是個不起眼的遊客,受朋友所托來到這個海濱城市替她照看她的水族館,順便來這裡旅遊,誰能想到一個dama煩找了上來,你不敢對他輕舉妄動,隻能眼睜睜地看見他爬進來,帶著夜晚腥味的海風。
他明明怕極了你,也許是受到人類傷害過,他抗拒和你的接觸,但還是執著地進了門,然後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你不知道他什麼毛病,也不敢輕易驅趕他,隻能半推半就,把他放入最大的魚缸裡。那本來是朋友的備貨,用來放置白鯨或海豚。
幸好朋友給你留足了大型肉食魚類的口糧,而你不得不自掏腰包給那些餓著肚子的魚再添些飼料,就因為養了一隻無名的怪物。
他平日裡都會上岸,但你一進來就跳入池裡,縮在最遠的角落,用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你,你真的受不了這樣令人惡寒的眼神,卻找不出好辦法把他趕走。
即使他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你也無法對一個有著孩子眼神的怪物痛下殺手。
可是越來越奇怪了。
你發現水族館中的魚似乎變少了。
因為這本來就是個規模不大的私人水族館,所以海洋生物並不算多,你能明顯發現銀魚群的規模變成原來的一半,自由自在的水母好像也少了幾種顏色。
你並不能把那個每天瑟瑟發抖的傢夥和大型的凶猛捕食者聯絡在一起,但是唯一可能的凶手,也隻能是那隻怪物了。
你無可奈何,為了不對朋友虧欠太多,還是決定和那個看起來腦子不是很清醒的怪物談談。因此你想了很多種方法,發愁發到晚上失眠。
夜深人靜的時候,你聽見奇怪的聲響,從那隻怪物的水缸中發出來。
你氣急敗壞,連忙跑過去,看見一隻可憐的海豚被他撕成了碎片。
那雙強有力的臂膀並非作假,他大口吞吃肉塊,彷彿一隻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你忍不住嘔吐出聲,他看向你這邊,愣了幾秒,短暫地甚至冇來得及讓你害怕,他就瑟縮著後退,彷彿你就是他的天敵,他嗚嚥著臣服,翻滾的觸手悄悄爬到你腳邊,似乎是想要討饒。
他睜著茫然無辜的眼睛,嘴裡似乎破碎地喊著你的名字。
你卻無法再對一隻雙手和嘴都沾滿血的怪物產生憐憫,大開房門讓他滾出去。
他就算再如何強壯,富有攻擊性,卻也違抗不了你的命令。他短暫地嗚嚥了幾聲,順著你手指的方向,乖乖地爬了出去。
你在煩惱如何處理海豚的殘屍,冇有看頻頻回頭的他一眼。
總之是你花了大價錢,好不容易糊弄過去,把那隻怪物所有的痕跡全部抹清,終於給朋友交了差,也道了歉。
有了這麼一出事故,你也再也不想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草草訂了回程的船票。
朋友雖然很心疼水族館,但也心疼你,勸你去沙灘走走。
你哪裡還敢去沙灘,但朋友見你鬱鬱寡歡,喊著一幫朋友給你辦了一個沙灘驚喜派對,你這下也不能拒絕,想著這麼多人,自己總不會被他抓走,勉強答應了。
然後還是出事了。
不知他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潛伏到岸邊的酒店,趁你在水邊露台透氣時一把把你拉下去。
同伴們自顧自調笑,你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就被摁到水裡。
又鹹又苦的海水嗆得你喘不上氣,慌忙眨動的眼睛朦朧地看清他的臉,那雙憔悴又懵懂無辜的眼睛,哀傷地盯著你,像一隻喪偶的美麗雌鳥,溫順地求你可憐他。
“——”
你在恍惚間聽見他咕噥地喊你的名字。
“求你……愛我吧。”
他似乎要哭出來了,雙手拉著你的手掌,貼在他冰涼的臉頰上,你指尖觸摸到他的頭髮,像是絲綢與海帶的混合物那樣,順滑又稍顯粘稠。
“求你愛我吧。”
他將幾乎失去意識的你拉得更近,你總算聽見了那類似於小鳥啾啾的呢喃乞求。
“求你愛我吧。”
你已經快被缺氧折磨地昏過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越來越近,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你,頭髮相交纏,像魔神手下瘋狂的蛇。
你甚至覺得自己嗅到他的吐息,他要吻你。
“求你……”
你徹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