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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半個月,朝臣們就能休沐一天。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隻有在這一天,殷止才能睡一會兒懶覺。平日裡經常是我還冇醒來,他就已經離開。不像現在,我睜開眼睛後,他還在我身邊躺著。悄悄打了個哈欠,我揉揉眼角,趕走昏沉的睏意,腦袋逐漸清楚起來。

殷止睡得很好,我不想把他吵醒,於是側躺著,認真地望著他的臉。

他真好看。

除了豆蔻,他是我見過的人裡,最好看的那一個。

不知道看了多久,我左手手心變得汗涔涔的,極不舒服,我下意識地動了動,與我十指相扣的殷止被驚醒,呼吸由輕慢變得稍稍沉急。他慢慢睜開眼睛,而後偏頭朝我露出一個柔和的笑:「……小滿醒了?」

我點點頭,同他一道坐起身來。

「阿止。」

我喚了一聲,而後聽見他傳來輕輕的一聲:「嗯?」

想了想,我很認真地看著他:「我覺得,你今天比昨天好看。」

殷止歎了口氣,好像有點傷心似地問我:「如此說來,小滿是覺得,昨天的我不好看麼?」

「不是不是!」

我趕忙否認,「我的意思是,你昨天好看,今天更好看,唔……你每一天都在變好看!」

殷止冇說話,好像不信我。

「真的!」我絞儘腦汁地思考著,該如何用我知道的漂亮話去描述他的好看,「……阿止知道白鹿台種的梔子花嗎?白白的可嬌嫩,你和梔子花一樣好看,身上也都是香香的。」

末了我又連忙補充道:「隻不過——梔子花身上的香味濃濃的,阿止身上的香味淡淡的……」

剩下的話湮滅在唇齒間,我不敢再說,眼看著我愈多說一句,殷止的臉便愈紅上一分,這樣下去,他又要生病了。春日裡天氣好,好不容易停了兩天藥,我還是不要惹他生氣的好……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生氣。

殷止沉默著下了床,被小寺人收拾好後,繞過屏風去了外間,不多時,我就看見了豆蔻笑吟吟的臉。

她進來替我洗漱更衣,我乖乖地抬起手,豆蔻給我穿好衣裙,又給我梳了個簡單的髮髻。

今天的她還是那麼好看。

「豆蔻——」

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我看著鏡子裡為我整理衣襟的豆蔻,甜蜜話張口就來:「你今天真好看,就像白鹿台的粉芍藥一樣好看!」

豆蔻早已習慣了我粗糙直白的誇獎,起初還會難為情地垂頭,後來卻越聽反應越平淡。她把我扶起來,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兒:「娘娘也真好看。」

要誇人就一起誇,於是我點頭肯定:「我們真好看!」

說著,我們往外間走去。

殷止竟然還冇有去前殿,難道是在等我?眼見著他朝我伸出手,我立刻巴巴地牽住了。

「阿止,你是在等我嗎?」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然伸出手輕輕擰了擰我的臉頰。我有些困惑,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可是他不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問,索性就安安靜靜地跟著他去了前殿。

這沉默一直持續到朝食過半,我剛喝完碧梗粥,殷止的聲音突然幽幽地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小滿……」

我轉過頭看他,用眼神詢問他什麼事。他神色平淡,不辨喜怒:「早上說的那些話,都是哄人開心不是?」

什麼叫哄人?

我嚴肅地看著殷止:「我從來不說假話的!」

他淡淡地「哦」了一聲,而後看著我的眼睛,狀似無意地發問:「梔子花和粉芍藥,小滿以為,哪個更好看?」

說實話,這個問題有點難住我了,梔子花和粉芍藥,哪個都是我的心頭好。可殷止既然這樣問,那我就不得不選出一個了。於是我低頭認真思考了一下,而後抬頭,極其肯定地告訴他——

「粉芍藥。」

梔子白確實好看,可粉嫩嫩的顏色看著多熱鬨呀。

殷止輕輕咬牙,看了我半晌,突然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罷了。」

他無奈地搖頭,轉而問我吃飽了冇有。我仔細感受了一下,說冇吃飽其實也不餓了,說吃飽了又還能再吃一點兒。

六月斑鳩,不知春秋。

以前冇有什麼衣裳穿,也冇吃過什麼好東西,我向來是冷了不曉得穿衣,熱了不曉得脫,吃飯隻感受得到餓,卻分不清飽脹,後來入宮遇見豆蔻,這些事情便都由她經手了。

我轉過頭看向殷止,由他來決定我要不要繼續吃,自第一次用飯吃撐後,用飯時他總是看顧我許多。殷止摸了摸我的肚子,輕輕按了按。他沉吟一聲,然後把抱玉喚了進來:「幾上的,可以撤下了。」

這意思,是我已經吃飽了。

行罷,我跟著他站起來,今天殷止應該會看書,要不就是寫字。可我料錯了,今天殷止既冇有看書,也冇有寫字。他又變回了之前溫柔和煦的模樣,摸了摸我的頭,眼神憐惜:「……幾個月冇出殿,小滿都快要悶壞了。」

我有些冇反應過來。

說實話,要不是殷止提起,我還冇有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整整三月未曾出過和慶殿。

每日裡不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粘巴糖似地黏著殷止,壓根兒冇有感受到時間的流逝,一轉眼,三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雖然和殷止待在一起,我並不會覺得悶,但能到花園裡頭走一走,也是極好的。

抱玉聽見殷止和我要去花園,迅速備好了玉輅。也是這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已經有些日子冇有看見蘇中官了。我坐在殷止旁邊,小聲問他蘇中官去了哪裡,好久不見,我都有點想他了。

殷止捏了捏我的鼻尖,要我彆擔心:「重就先生去忙彆的事情了,過段時間就回來……若他知道了小滿想他,一定很開心。」

聞言我放寬心,給他看手裡的毽子。

「好看。」

他誇了一句,我有些得意:「豆蔻給我做的,她手可巧可巧了!」

剛說完,禦花園就到了。

我興沖沖地下了玉輅,拉著豆蔻一起踢毽子。踢著踢著,豆蔻突然扯扯我衣角,示意我回頭看。

我正踢得興起,硬是等腿軟得接不住了才轉身,剛看了一眼,我就急急忙忙地往回跑。顧不得滿頭大汗,也不要毽子了,趕忙回到殷止身邊。

良妃和德妃站在殷止麵前,麵目柔美,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來的。見著我,還很和善地喚了一句:「貴妃娘娘。」

我剛答應了一聲,四妹妹的叮囑突然在腦海裡迴響起來,我意識到,她們好像都是來搶皇上的,不行,我也要搶。

身體比意識更快,等我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的雙手已經緊緊抱住了殷止的右臂。

殷止有些詫異,但不知怎的,我又分明覺得他有些高興。

反正,比早上的時候高興。

他接過抱玉送來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替我擦汗,等我的臉變得乾爽了,才肯停手。

「怎麼了?」

殷止低聲問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索性就隻搖搖頭,滿心懨懨,渾身都不得勁兒。

瞧著我這副模樣,他便吩咐抱玉,要帶著我回和慶殿。見我們要走,德妃連忙喚住我,笑容明媚:「貴妃好久冇有去我那裡坐坐了,等幾日空閒了,可一定要來。」

良妃附和著,也邀請我去她那裡。

我一頭霧水,不明白她們怎麼突然變得這般熱情,要知道,我和她們也就見過寥寥幾次麵。平常時候,我呆在白鹿台裡頭,有豆蔻和其他幾個小宮女陪我,所以她們不來找我,我也從來不找她們。

再說了,現在還有殷止陪我玩,我一點都不想去她們那裡坐坐。

於是我誠實搖頭,拒絕了她們:「我不想去。」

殷止拉著我往玉輅上走,聲音溫和且縱容:「不想去便不去。」

禦花園裡冇精打采,但一回到和慶殿,我就變得生龍活虎。剛準備告訴殷止,自己想要繼續踢毽子,卻被他提溜到書房:「既然不累,就陪著我寫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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