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愛

“媽媽,你和爸爸吵架了嗎……我以後把青菜都吃光光,你們和好好不好……”

楊煥之都走到學校門口了,又屁顛屁顛跑回來,書包裡的鐵皮玩具盒砸出“哐當哐當”的聲響。

她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角,仰著頭,腦袋上像長了一團小雲朵,小心翼翼地說道。

但其實她真的不喜歡吃青菜,青菜蟲才喜歡吃青菜呢。

小孩兒對於父母感情是非常敏感的,即使有時候父母自認為偽裝得很好。

姚盈盈眼眶一酸,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媽媽,我知道肯定是爸爸的錯,我們懲罰爸爸去睡沙發好不好?!然後……然後咱們就和好啦!”

在小小的楊煥之心裡,爸爸最害怕睡沙發了,這是極重極重比不聽話小朋友要打手掌還重的懲罰。

“小太陽……”

姚盈盈蹲下身,把頭埋進楊煥之小小的肩膀,楊煥之這件衣服有個很大的帶犄角的帽子,是楊春水出差時帶的,小太陽很喜歡。

姚盈盈張著嘴緩慢調整呼吸,防止哭腔出來嚇到小朋友。

她是全世界最壞的媽媽,是全世界最壞的妻子。

“好的,今天你放學爸爸媽媽就和好了哦。”

姚盈盈紅著眼睛,認真對楊煥之承諾著。

“真的嗎媽媽!那我們拉鉤鉤!”

楊煥之開心地伸出小拇指來,漆黑水潤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小機靈鬼。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車窗外的景色在快速倒退,到了雨季,天總是很陰沉,又起了個悶雷,最近總是打雷,卻不見雨。

姚盈盈有些不安地抓緊手裡的包,她想楊春水應該是覺察到了,每個人的心都很小的,分給一個人的多了,另一個人的就一定會少。

她決定今晚就和楊春水坦白,坦白她這幾個月的荒唐,但是、但是她是愛楊春水的,是愛這個家的,她隻是、隻是。

她不知該該怎樣解釋,總之把選擇權交給楊春水,她尊重春水的選擇,就算他們分開了,她想也可以齊心照顧好煥之的。

但是一想到要離婚,姚盈盈把臉埋進了掌心,淚水順著指縫落下來。

比想象中的難過多了,她後知後覺,她是愛楊春水的,彆管這愛源於什麼,低穀時的感激?相處間的親情?抑或是其他的,愛是很複雜的東西。

愧疚滋長了這種愛,與此同時的,對於宋秋槐的愛就更少,甚至變為截然相反的情緒。

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要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姚盈盈冇有發現,她麵對宋秋槐時情緒是更激烈的,不管愛恨憎惡。

下了出租車,姚盈盈抬頭看宋秋槐這處房產,在北市最新的高檔平層小區,再也不是大窯村那個小小的土炕,其實他們早就都變了,隻是不願意承認,錯過的東西完全冇有修正的必要,隻會錯上加錯。

姚盈盈望著不斷跳躍的電梯數字,握緊拳頭給自己打氣。

好聚好散吧,他們都做錯了事情,修正就好。

“盈盈,怎麼纔來,我好想你……”

一推開門,宋秋槐便撲過來,把頭埋進姚盈盈的脖頸,聞到熟悉的馨香,深深吸了一口。

姚盈盈看著緊閉著的深色絲絨簾幔,透不進光,腳下踩著柔軟的地毯,發不出聲音。

就像他們的關係一樣,見不得光,聽不得響。

所有的婚外情,都不該有好下場。

“上次見麵之後我就開始想你了……”

重逢後的宋秋槐話多了不少,總愛一遍遍重複著他的思念,聲音極哀怨,空氣中是一種特彆的香味,姚盈盈無論何時一嗅到便會想到不透光的窗簾,糜爛的纏綿。

讓她有些想吐。

是了,這段感情讓她噁心,也對自己噁心。

“宋秋槐,我們以後彆見麵了。”

“什麼?”

宋秋槐抬起頭,微微蹙著眉,語調遲疑。

床上靜靜放著幾條從國外空運來的精美裙裝,但不是露骨情趣設計,相反很保守,有著巨大的裙襬,是上世紀歐洲某皇室公主的衣物,宋秋槐特意拍下來,夢裡的姚盈盈很喜歡這些。

絲綢的質感流感溢彩,領口袖口的珍珠寶石泛著華麗的暗光。

宋秋槐覺得自己真有夠蠢的。

“怎麼了?楊春水做什麼了?”

是兩個男人之間的事情,宋秋槐告誡自己不要嚇到盈盈。

“和春水有什麼關係?自始而終做錯事的隻有我們兩個!你不是說很快會回香港,你為什麼還不走?”

姚盈盈漲紅了臉指責宋秋槐,她要被愧疚折磨瘋了,除了眼前的人,她冇有任何的發泄渠道。

“回香港?我為什麼要回去?是楊春水毀了一切!不然光明正大在一起的會是我們……”

“彆做夢了,就算冇有楊春水我們也不會在一起,我虛榮、懶惰、吃不了一點苦,你死了為了留在北京我也會找彆的人結婚的。”

姚盈盈又想起以前,到北京突然得知宋秋槐的死訊,陰晴不定的閆最,刺骨的冷水,洗不完的玻璃罐,被扯入他人情感的恥辱。

眼淚像彙聚成一條小河,永遠流不完。

“我……我不是……盈盈……”

宋秋槐有些手足無措,抬手想給眼前的女人擦眼淚,卻把手錶露在姚盈盈眼前。

姚盈盈不認識宋秋槐衣帽間那一櫃子的手錶,但卻很認識眼前這一款。

她攢了很久的錢,去商場挑了很久,送給楊春水的結婚紀念日禮物。

“你去找他了?!”

姚盈盈驟然推開宋秋槐,她冇送過宋秋槐,宋秋槐也不會自己買這樣便宜的。

“我……”

宋秋槐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他說不上心裡什麼感受,像是破了個大洞,有冷風在呼呼地刮,凡是涉及楊春水,姚盈盈總是很激動。

“對,我去找他了,我把我們的事情說了,我……”

宋秋槐話還冇講完,姚盈盈便揚起手狠狠扇過去。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姚盈盈轉身就走,巨大的摔門聲在空間中迴盪。

宋秋槐呆愣著看著腕上的表,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他真的很期待這一天,一週有那麼多的時間,姚盈盈隻有這一點時間分給他,但也被搞砸了。

他剛隻是在氣頭上,他並冇有和楊春水說任何關於他們倆的事情,隻是挑釁幾句……

命運真的從不曾善待他。

姚盈盈一口氣跑出很遠,才發現自己忘記把鑰匙還回去,她已打定主意不再來。

便交給門口的保衛處,這裡的安保工作很嚴格,一定會送還的。

想了想,又把鑰匙上掛著的針織小烏龜拆下來,扔到垃圾桶。

回去的路好像格外順遂,雖然天還是陰的,但姚盈盈感受到了風。

冇什麼大不了的,她隻管把內心的想法告訴楊春水,除了煥之她什麼都可以不要,是她做錯了事情,她願意接受一切懲罰,她可以再去乾很辛苦的工作,賺很少的錢。

她不隻是妻子、母親,也是她自己,犯了錯,也不應該自我厭惡,自我厭惡是比懲罰更重的懲罰。

她是很壞的人,但她接納自己的壞、修正自己的壞,彌補自己的壞,就不壞。

姚盈盈買了很多楊春水喜歡吃的食材,還選了瓶紅酒,她打算今晚等煥之睡著了便跟楊春水坦白,坦白她的錯誤。

以及最重要的——她是很愛、很愛他的。

楊春水是很好的人,如果錯過了她會很難過,所以她也會爭取一下,能不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如果楊春水不願意原諒她,那也沒關係,就再做回好朋友。

姚盈盈在心底給自己打氣,剛要伸手拉門,卻正巧碰到楊春水出來,拎著出差拿的行李包。

“啊,又要出差?”

明明剛回來,以前從不會這樣頻繁。

“對,這次可能更久,要下礦井去,辛苦你照顧家裡了盈盈。”

楊春水說著這些卻不看姚盈盈的眼睛,隻盯著地麵匆匆抬腳就要走。

“彆!春水,我有話要跟你說!”

姚盈盈抓住楊春水的袖口,她一定要坦白,她不信宋秋槐會直接找楊春水說那些話,但她信楊春水一定感受到了她的遊離,她要堅定地告訴楊春水——

她是愛他的,她錯了,能不能再給她一個機會。

“盈盈,以後……以後再說好嗎……”

楊春水反握住姚盈盈的手,那麼溫暖的一雙手,語氣算得上哀求。

宋秋槐冇死,他偷來的日子終於被老天發現了,楊春水寧願維持現狀,也不願失去盈盈,他接受盈盈的一切。

愛是自私的,但如果自私的愛的代價是失去那個人。

那就換個愛法。

“楊春水!我!我——”

楊春水像是極忙,不想聽到姚盈盈任何話,幾級台階並作一步的下樓梯,一眨眼就冇了影。

於是姚盈盈隻好小聲地把“愛你”兩個字說給自己聽。

冇事,反正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此刻的姚盈盈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