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香港的小棉桃
金碧輝煌的賭場遍地開花,形形色色的賭徒似失去理智的野獸,碰撞喧囂的籌碼聲中,抬起的扭曲麵龐像貪婪瘋狂的餓鬼投胎。
穿過賭徒的叫嚷聲,蠻橫的菸草味,一直向上,直到VIP廳。
“小棉桃,輪到你嘍。”
對麵的女子正是當紅女星小棉桃,那張臉端的是純白無瑕的茉莉花,膚白似冷月,眉彎如柳葉,眼眸若寒冰,唇色一點水紅,身子骨不大好,常常蹙眉住了步捂住胸口,右耳朵上墜著個白玉蘭的耳墜子,搖啊搖晃啊晃,看的人心口也跟著一起疼了。
彼時的香港女星多性感**風情萬種,小棉桃能從中殺出來自有她的道理。
雖長相純潔到有些寡淡,但那身材卻是一頂一的豐滿,有傳言說是去醫院加工過的,但看客們也不大在乎,隻在乎那勾的人挪不開眼的撩人弧度,再加之她是實打實的才女,寫得一手好字,小提琴更是動人心絃。
冷唇冷眼地望過來,有種鬼氣森森的冷豔美。
更彆說她身上那些似真似假的傳言,據說她是社團裡小九爺的情人,這個人可不得了,對外界神秘得很,隻知道他排行第九,道上稱小九爺,是龍頭老大盛天豪的親兒子。
盛天豪此人也是個傳奇人物,據說早些年在廣東一家大戶人家做粗活,後來抗戰跟了老蔣,鬼子打了幾年,抗日戰爭時候是風光無量,從一個小兵到排長連長營長,甚至差點到師長,內戰時候栽了大跟頭,國民黨潰不成軍逃到台灣,扔下不少隊伍,盛天豪因著牽掛找尋故人冇來得及撤退,後來在清算前逃到了香港。
那時香港並不明朗,盛天豪本人又是個混江湖撈偏門的老手,行事極其心狠手辣,很快在秩序重建中作為新人迅速崛起,掌握東區各種經濟命脈,黃賭毒也是無不沾上,在江湖中可謂是叱吒風雲。
當然到八十年代香港經濟轉型,黑幫不再像以前一樣打打殺殺,但也換湯不換藥,壟斷大部分建築、裝修、交通運輸等行業,尤其是來錢快的娛樂行業,幾部電影就能把非法收入的黑錢洗成合法收入,何樂而不為,小九爺就是現在娛樂行業的負責人,短短幾年捧出了大批量明星歌星豔星,鈔票一箱一箱地搬進社團,據說小九爺本人相比他父親的狠毒有過之而無不及,長相酷似明星,甚至更甚,不過一切也大多是傳言,這人極其神秘。
再說盛天豪,可能年輕時孽債做多了,即使他有八個小妾,1971年前香港延續《大清律例》中的納妾製度,為合法,依舊無半個兒女,隻認了八個乾兒子,分管不同堂口,但後來忽然冒出這第九子,據說之前在英國讀書,至於真假,也無人敢疑。
再說這邊。
小棉桃身著一襲重紫色露背長裙,裙襬似水流波浪,墨發垂落於瓷白脖頸,一隻耳墜子輕輕掃了掃,身段滿而不顯俗,冷冷的瞥過一眼,慢條斯理撚起一牙果點,美得直叫人想跪下。
賭桌上的男人大多也就無心玩牌,說幾句俏皮話兒,有意讓些錢給她,小棉桃情商也極高,並不貪太多,拿了些好處便扯出一些笑臉,她自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些,笑多了自然不珍貴。
“棉桃,盛爺……”
有人過來貼到小棉桃耳邊講話,她叫紀徽,是小棉桃的經紀人兼保鏢,也是女子,但頭髮剪得短短的,臂上有隆起的肌肉,聽說以前是不入流的混混。
棉桃便歉意地笑了笑,如一縷清風般轉身離去。
半島酒店的頂層長期租下為社團的會客房,裡麵的裝修卻極儘低調,盛天豪年紀大後更信奉鬼神,找了人批八字命數,需秉持節儉之道,方保財氣長盈,福澤綿延。
坐於主位的盛天豪已年近七旬,麵容飽經風霜,眉毛鬍子具顯花白,但目光依舊老練冰冷,掃視一圈,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下座是他的八個乾兒子,分管不同堂口。
他不似彆家老大腕上戴著金勞,而是手中不斷摩挲著一串墨綠的玉珠,長年累月地盤潤下綠的幽亮,可惜上麵的白字早已看不出輪廓。
小滿還未來,但他卻不覺氣憤。
混江湖誰人不想爭當老大,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誌氣,敢拚敢闖,敢教老人換換莊,他最痛恨隻顧低頭守著一畝三分地冇有大誌氣的人,窩囊極了。
更何況他是白玉的孩子。
這輩子他真冇想到生前還能見到白玉的孩子,不愧是白玉的孩子。
像他這個年紀的人早該金盆洗手移民海外的了,但總歸想看著這孩子,人越老越想著以前的事兒,白玉已經像是上輩的事情了,哎。
若不是遇到這孩子,他還以為白玉隻是一縷風一輪月一片霧呢,那麼美,又那麼善良,那時候他隻是白家的下人,連出現在她麵前都不敢。
下座的人見盛滿未來也不敢多言,畢竟盛天豪都冇發話,他們雖然麵上畢恭畢敬笑臉相迎,但心底對於這個前些年突然冒出來的老九都忿恨,畢竟他們都是從底層廝殺出來的,誰像盛滿,一來就什麼都有。
外人不清楚但他們中有人可知道,盛滿根本不是盛天豪的兒子,而是幾年前偷渡過來的大陸仔!
過程中還把腦子摔壞掉了,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但盛天豪嚴令禁止了這一訊息,甚至有些知情人還被滅了口。
不過盛滿確實也有點能耐,除去身手極好外,還能說流利的洋人鬼佬語言,很會拉攏警察那邊的關係,也能賺錢,不少明星歌星都是他的搖錢樹,比如後麵站著的那位動人的——小棉桃。
陳淑瑤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捋了捋頭髮做好自己的花瓶,混娛樂圈不和黑幫打交道是不可能的事,她也冇想到在香港能碰到宋秋槐,當年她躲在伐木車裡一路向南,逃回上海才發現父母均已死亡,她的父母早些年是地下黨,這也是宋秋槐保她一命的重要原因。
冇死在日本人槍口,冇死在國民黨手上,死在了勞改農場裡。
她冇有身份證明,知曉不走早晚會被髮現,隻有死路一條,便索性搏一搏命,那時候抵壘政策還未取消,隻要能到香港市區就能獲得身份證,成為正式香港居民。
可能是棉桃佑她,她順利抵港,當時她身上唯一的物件便是棉桃送她的一雙耳墜,一隻換了吃食,另一隻陪她至今。
她身體自小不好,但及擅人心,不論男女,都極易被她折服產生憐憫之心,紀徽便是那時認識的,一直護她至今。
陳淑瑤用紀徽的錢整容隆胸豐臀,雖然對自己麵容滿意,但她怕成名後東窗事發,大陸那邊還是有很多認識她的人,畢竟迴歸是大勢所趨。
她不斷麵試參演小角色,後來抓住機會一炮而紅,便改藝名為棉桃正式出道。
宋秋槐真是她的福星,那次機會就是宋秋槐給的,她曾猶豫過要不要告訴宋秋槐以往的種種事情,後來還是決定埋藏在心底,一是盛天豪顯然不願讓他知道真相,她有幾條命也不敢挑釁龍頭老大,二是——
二則是她不願打破現狀,她極其享受如今的生活,名錶豪宅,萬眾矚目,雖這一路爬上來不算光彩,但她極其滿意。
女人就是對自己要求太高,男人們bangjia勒索貪汙受賄fandai濫賭收保護費等等哪一件不比出賣身體更值得唾棄?
邏輯自洽後陳淑瑤更是如魚得水,況且她也不是隨便的人,隨著地位的提高能有更多的選擇權。
權力的誘人滋味,鈔票的迷人味道,讓她不可自拔,當然最滿意的當屬——
她每天都可以給棉桃報仇。
沉重的推門聲音響起,盛滿帶著兩個小弟終於到來,地上鋪著大片的紅絨地毯,皮鞋落在上頭了無聲響,盛滿穿著身筆挺的黑西裝,配深灰襯衫及一條鬱藍色領帶,他從不同旁人樣戴金錶掛佛牌之類的,側臉是無可挑剔的精緻完美,但當扯下墨鏡看到正臉。
一道疤痕**露在左臉眼下位置,但這不但不損他的俊美,反而在冷清矜貴中增添了幾分邪氣,他的英俊是霸道而客觀的,冷白的膚色,鋒利的麵部線條,高挺的鼻骨,琥珀色的眼眸,但凡誰被那雙銳利的眼睛盯上都會有所逃避。
就如同此時的小棉桃。
不同的環境會造就完全不同的性格,陳淑瑤想這其實是個絕佳的社會實驗,估計以前的宋秋槐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變成作惡多端的盛滿。
“阿滿,小棉桃好靚嘅,今晚你帶走吧。”
盛天豪極愛以盛滿父親姿態講話,似乎這樣他會和白玉產生某些緊密的聯絡,對於盛滿此次的不敬他並不覺冒犯,這是孩子偶爾的叛逆,是長大的標識。
罕見的是盛滿這次並未拒絕,之前從冇有哪家大佬如他這般不近女色,盛天豪今夜極其高興。
談論的無非還是那些事,不能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打打殺殺,暗地裡的事情不要拿到明麵上來做,告訴手下人彆惹事要少進監獄,要和警察搞好關係……盛天豪因為高興喝了很多酒,陳淑瑤也喝了不少,因為她作為唯一的陪酒,在場哪一位大佬邀的都不能拒絕,但卻是越喝頭腦越清醒,似乎靈魂飄到了天上,盛滿摟著她回房時,她還覺在夢中。
酒店中有盛滿的套房,一眼便能看到維多利亞港的夜景,陳淑瑤被放到柔軟的床榻上,黑髮鋪滿了枕頭,冷豔逼人的麵龐多了幾絲茫然,被涼風吹起的紗簾像浮動的雲,盛滿撐著手臂,他那張精緻矜貴的臉龐慢慢靠近,琥珀色的眼眸薄涼又冷清。
陳淑瑤聽到宋秋槐問。
“小棉桃,我是誰?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久以前傳來,陳淑瑤從未離宋秋槐如此近過,他那張臉是那樣的俊美無雙,身上淡淡的酒味將她籠罩住,那一刻,世間似乎隻有他們兩人存活。
陳淑瑤發誓,她對於隻有蠢貨纔會渴求男人的愛這句話是無比認同的,但可能此刻的宋秋槐太溫柔了,又或者她是真的思念那段日子裡的自己,那時她唯一的煩惱是身體不好還要去上學,棉桃還活著,笑著摸了摸她的頭,把一捧白蘭花從籃頭裡拿出來,放到書桌上。
似乎是另一個她在張口。
“宋……秋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