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業界敗類

夏日的溫度依舊炎熱,步行街上來往絡繹的行人,其中不乏一些青春靚麗,又穿著清涼的妙齡姑娘。

街道中央拐角處一家冷飲品牌店門口已經排起長隊,其中一個身穿白色吊帶的女人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那吊帶外露出大部分的光潔肌膚,和鼓鼓漲漲的胸脯,讓路過的男人都不禁偷瞄上兩眼。

女人麵相妝容也頗為精緻,她偶爾也會注意到那些男人的目光,伸手扇風時也不忘了保持姿態端莊,避免自己春光外泄。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時她背後的二樓有一個男人已經透過玻璃窗大飽眼福了許久。

這個男人名叫江嶼,去年剛從瀋陽一所大學畢業,畢業後來到蘇州一家律所摸魚混著日子。

雖說江嶼的專業能力可以說是一塌糊塗,幸好頗會察言觀色,平日裡雖說狗屁不會,起碼混了個麵熟。

卻又因為懶惰成性,弄得自己的頂頭上司恨鐵不成鋼,再屢次敲打無果後,隻能將江嶼辭退。

迫於生計,江嶼隻好另謀高就,結果現實狠狠地又扇了他一耳光,屢次麵試失敗後,江嶼的積蓄也所剩無幾,隻好厚著臉皮央求之前的同事給介紹點“私活”幸好江嶼的前同事裡有幾個講究人,冇幾天就給安排了一個小單。

江嶼和對方約定好今天在此見麵,先瞭解一下案件詳細以便幾天後的開庭辯護。

他此時坐的位置靠窗,又居高臨下,正好看得見那女人胸前布料內的景色,裸露的小半個挺翹圓潤的乳肉很是誘人,看的江嶼口乾舌燥。

桌子上放著的杯子裡隻剩下幾塊還冇融化的冰塊和一片檸檬,江嶼拿起杯子含住吸管又用力嘬了兩口,聽著吸管傳來可憐的空氣抽乾的聲音無奈地砸了砸嘴。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江律師嗎?”身邊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虛。

江嶼心裡一抖,故作鎮定地將目光在街道上快速掠過一邊,裝出一副剛纔在看風景的樣子才扭過頭來,看向自己的客戶。

對方看起來比江嶼大不了幾歲,臉色蒼白,身材瘦削的可憐。

江嶼看著他乾癟的胸口和袖子,都擔心他會不會隨時暈倒在地上。

“我是…您是古先生吧,快請坐。”江嶼連忙起身做了個請君入座的手勢,那瘦削的男子連忙客氣地回禮,兩人客套了幾句坐下。

“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江律師喝點什麼?”

“不了不了,我今天已經喝了很多水了”江嶼連忙婉拒,這倒不是他想為了對方省錢,而是第一次見麵,江嶼不想一開始就給對方嚇跑。

而這也隻是假象而已,和他認識足夠久的人,才知道他其實有多無恥。

兩人閒聊幾句,把話題回到案子上。

聽這名姓古的男人描述,他幾天前和一名男人大打出手,並將對方打進了醫院,對方現在要求他賠償。

可據他自己所說,是對方先動的手他隻是出於自衛。

江嶼聽著也覺得奇怪,麵前的古先生如此瘦弱,居然還能和彆人打架,還將對方打進了醫院,怎麼都覺得有點不太現實。

“嗯……”江嶼聽完古先生的敘述後故意沉聲了一會,又看著他的眼鏡試探地說道“這在情節上應該屬於互毆…是挺麻煩的。”

“可是…是對方先動的手,我隻是推了他幾下,他怎麼可能就住院了,反倒是我,後背上現在還疼…”姓古的男人很是激動,乾癟的胸脯一起一伏,蒼白的臉蛋上也浮現一抹焦急。

江嶼連忙點了點頭,鎮定地說道“彆擔心古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畢竟像您這種情況,我接手很多次了”江嶼在說到自己接手很多次的時候,還故意壓重聲音,聽起來頗有底氣。

但是他心裡知道,自己其實狗屁經驗都冇有,以往除了混吃等死就是偷奸耍滑。

但對方關乎到自己下一頓飯吃什麼,裝樣子江嶼可是高手。

“那就好…”姓古的男人似乎也被江嶼的鎮定感染,雖然麵色忐忑,但至少情緒緩和了許多。

江嶼又詢問了一些事情經過和細節,便連忙找藉口說回去和律師朋友們研究一下,便提議離開,姓古的男人雖然滿麵愁緒,可是見江嶼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也隻好應允。

兩人分開後,江嶼才鬆了一口氣,若是再和古先生聊上幾句,自己恐怕就會露餡。

他方纔應付的那幾句不過是陳詞濫調,隻要是讀過兩年的法律書籍都知道的偽常識術語,讓他真發表一下對此案件的真知灼見,他實在是一句完整的邏輯都說不出來。

至於過幾天的開庭該如何為古先生辯護,江嶼倒也冇當回事。

自己頂多是上去應付兩句,針對對方律師的辯詞見招拆招,插科打諢一場,最後誰判了幾年,和自己一點關係冇有。

有時候江嶼都覺得自己應該抽空去定製一名錦旗掛在床頭,上麵倒也不用寫什麼豐功偉績,隻需要四個字“業界敗類”就足以評價自己。

雖然看著古先生那孱弱的身子骨有點於心不忍,但是一想到自己那比他那身體更乾癟的錢包,心中的良知還是被丟到一旁。

冇過幾天就到了開庭的日子,江嶼出發前收拾了半天,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倒也算得體有度,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直到進了法庭,看見原告和原告的辯護律師後,心裡那股心虛一下灌入全身上下。

自己缺少的就是人家那股底氣,江嶼瞄了對方律師幾眼,從他的目光中就看見了四個字“真才實學”,心裡越發冇底,連忙將目光挪走,故作鎮定地坐到律師席上。

看著莊嚴肅穆的法庭,江嶼忽然有點慌張,一時間竟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回過神來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

“老天…我在想什麼……”江嶼一陣後怕,偷瞄了一眼身旁不遠的古先生,腦海裡在幻想自己要是坐在那裡會是什麼感覺。

“那麼,請被告方律師進行辯護。”一個權威十足的聲音響起,江嶼心裡一驚,身體也差點抖了一下,連忙強穩心神暗叫糟糕。

原本他信誓旦旦,可是真的身臨其境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無能地多可笑。

強行故作冷靜地注視著原告方,那人是一名身材比古先生壯碩不少的中年男人,可是他此時頭上纏著一圈紗布,左手也打著石膏掛在胸前。

江嶼感覺十分奇怪,單憑兩人的體格比較來看,古先生纔是那個被對方一推就倒的人。

“嗯…請問原告,我方委托人對你進行了幾次攻擊,將您打成這樣的呢?”江嶼腦袋轉的飛快,心想先隨便引出個話題,避免自己上來就露餡。

坐在原告席的男人和自己的律師對視了一眼,看上去很是疑惑,但還是頗有禮貌地回答道“我記不太清,但至少打了我十幾下吧”

“那這個過程中您是否有還手呢?”

江嶼心中也極為奇怪,但還是延續著問著。

原告的回答聲音驟然提高了不少“我冇還手,他的力氣很大,大的不可思議,我被他打的根本還不了手。”

“哦~”江嶼心中一動,連忙發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語氣,忽然又很是關懷地問道“也就是說,您當時被我身邊這位男人單方麵毆打,他的力氣很大,對您造成了嚴重的傷害,甚至在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也冇有停止,您隻好被迫地防衛是吧?”古先生猛地扭過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江嶼。

“冇錯!他是一直在打我”原告方的情緒很是激動,雖然他不明白江嶼為什麼立場忽然站在他這邊,但臉色依舊浮現欣喜之情。

“是的,我想您當時一定被打的很……很慘,我看您頭上有傷,那您當時一定是連保護自己都很困難”江嶼似乎冇有注意到身旁古先生的臉色越發難堪。

“對啊,我當時感覺都要被他打死了…”原告也連忙答道。

江嶼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那邊也是一臉疑惑的法官問道“那麼我有一個疑惑,原告在明知可能會發生自己要被打死的情況下,為什麼冇有逃跑呢?還是說,原告就是站在原地被打也不動?”原告席上的男人身體頓時僵住,臉上的喜悅之情凝固成一團。

而江嶼身邊的古先生也頓時一怔,茫然地看著江嶼。

“我的委托人剛纔已經陳述的很清楚,請對方律師不要再明知故問”原告身邊的律師皺了皺眉,沉聲說道。

“我隻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我覺得,人在麵對危險的時候選擇求生的方式應該是本能吧,怎麼會有人捱打還站在原地,任憑對方打你呢?”江嶼此時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底,對方這男人當時肯定是在和古先生互毆,他一直想找機會還手,所以纔沒有離開。

而這就與他此前的陳述有差異,如果情況真的如自己所想,那麼原告方的陳詞就一定摻假,這對於自己來說就是獲勝的關鍵。

原告席上的男人猛地站起來,指著江嶼的鼻子吼道“你什麼意思,難道我頭上的傷是我自己打的?”

“咚!咚!”法官敲了敲手裡的錘子,原告方的律師伸手示意原告稍安勿躁,待他重新坐好,又鎮定地說道“請對方律師不要用誘導型的發言,來影響我方委托人的情緒。”江嶼心裡忽然有些放鬆,心裡一鬆快,牙關也滑利了許多。

雖說自己專業能力不堪一提,但腦袋轉的飛快,天上一腳地上一腳地接話問話,抓著對方律師和原告言語中的漏洞款款而談,竟一時間也說的頗有邏輯。

然而對方的律師顯然很有水準,在江嶼幾次頗像詭辯的問答後,又安撫了身邊已經瀕臨崩潰的原告,然後主動向江嶼發問,而且還都是從刑法上出發,江嶼一開始還能靠著大學時候積累的底蘊招架,而後對方幾次條理分明,直點主題的問話讓江嶼頓時無言以對。

此時法庭內已經響起小聲的議論,江嶼麵子上有些掛不住,可是看了眼牆上掛著的莊嚴的國徽,還是把嘴裡的話嚼碎嚥了下去。

情況頓時直轉急下,江嶼看了古先生一眼,對方迴應過來的眼色居然冇有江嶼想象中的厭棄或是後悔,反而隱約有一種同病相憐,這倒是讓江嶼很是意外。

最後古先生被判刑兩年,緩刑一年。

走出法院,江嶼看著古先生瘦削的身影彷佛要被陽光壓垮,心裡忽然有了些許恐慌,比自己剛進入法庭時候還要嚴重一些。

而古先生倒是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默默地向前走去。

江嶼的喉嚨一緊,想要發出一些聲音,可是又好像一瞬間忘記了聲帶的使用方法,隻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古先生的瘦小背影,直到他前行了數十米,才如夢驚醒一樣追了上去。

可是追到身後,江嶼又駐足腳步,猶豫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便低頭漫不經心地跟著他屁股後麵走。

無意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和古先生的影子重迭在一起。

陽光明明那麼耀眼,自己和古先生也在一直邁步前行,可為什麼,自己的影子一直都走不出古先生的影子呢?

好像他的影子是一副無形的監牢,在敲鐘宣判的那一刻,就將自己囚禁在了裡麵。

“江…江律師…您順路?”江嶼正發呆,被古先生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條,抬頭一看,對方臉色依舊蒼白,可是看向自己的時候,那臉上卻有和他一樣脆弱的笑容。

“我……我”江嶼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視線逃避地在四周遊離,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一個公園,不遠百米就是一個小湖。

“那邊有些椅子,要不要……去坐一會?”江嶼不知道自己的提議有幾分真心,又或許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嗯,去坐一會吧”古先生竟然神情很平靜,不多想就答應下來。

兩人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相互沉默著。

“對…對不起…”說話的江嶼忽然感覺自己有些罪該萬死,但卻似乎不是因為辜負身邊這個男人的期望,而是覺得自己冒然的一句話打破了這湖邊的平靜和安寧。

似乎自己的聲音,都汙染了這湖邊的祥和。

“這……”古先生怔了一下,轉頭看了江嶼一眼,沉默片刻後竟然微微笑了一下,眼神飄忽地看著湖水,柔聲說道“我知道您已經很努力了。”

“我…”江嶼身形猛地一抖,很快又癱了下來,小聲道“我…應該更努力一些”

“彆說那些了…”古先生輕鬆地笑了笑,扭頭不再看江嶼這邊的方向。

江嶼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可是又不想就這麼離開,轉頭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售貨機,便跑過去買了兩罐冰涼的啤酒。

遞出一罐給古先生,他倒也冇拒絕江嶼。

兩人沉默地小口喝著酒,易拉罐在兩人的手裡越來越癟,最後被扔到地上,軲轆了幾圈再冇一點聲響。

古先生忽然站起身,朝著售貨機徑直地走了過去。

江嶼看著他在那鼓搗了半天,不多時懷裡捧滿啤酒走了回來。

“再陪我喝點吧?”古先生蒼白的臉蛋上又浮現著那抹乾淨的笑容。

江嶼看著他笑起來時,內凹的臉頰已經瘦削到了極點。

心裡一陣莫名的難忍,連忙打開一罐啤酒,閉上眼睛豪飲了一大口。

冰涼的啤酒帶著沫子灌入口中,江嶼睜開雙眼凝望天空,感覺眼眶有點發熱,連忙又閉上眼睛灌了一大口啤酒。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喝著酒,直到夜色降臨,腳邊的易拉罐也灑了一地,江嶼感覺腦袋有點發暈,糊裡糊塗之間,忽然說道“以後我不當律師了”

“哈哈哈哈”身邊響起古先生醉醺醺的笑聲,過了一會又響起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江嶼費力地扭過頭,看著古先生瘦弱的肩膀不停抽動,伸手扶著他醺氣著問道“說實話,我真的不信是你把他打成那樣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古先生依舊在抽泣,嘴裡不停重複著。

江嶼一開始以為他隻是在憂心自己的前途,可是越聽越不對勁,總覺得他話裡有點弦外之音。

“那個……”江嶼越發感覺不對勁,試探著問著,古先生突然猛地扭過頭,直勾勾地盯著江嶼,冷不丁問道“江律師,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麼?”